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阿莲……
小雨……
实验体……
如果他是实验体,那阿莲知道吗?
她知道她嫁的人是谁吗?
她知道小雨的爸爸是谁吗?
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才……
马权不敢往下想。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响。
很轻,但很清楚。
是雪被踩的声音。
咯吱,一声,然后停顿,然后又是一声。
刘波第一个站起来,骨甲上的蓝焰瞬间烧起来。
他冲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有人。”刘波说着,声音很沉,“三个。”
马权握紧铁剑,走到门口。
风雪里,三个人影站在三十米外。
穿着灰白色的斗篷,和昨天那三个人一样。
但中间那个,不是昨天那个。
是一个女人。
瘦,高,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兜帽遮着脸,看不清是谁。
马权握着剑,走出去。
风打在脸上,像刀子。
雪灌进领子里,冰得人一哆嗦。
他不在乎。
马权走到离那女人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那女人抬起手,摘下兜帽。
一张脸露出来。
苍白的,瘦的,眼睛
那张脸很年轻,又不年轻——
说不上多少岁,在这地方,年纪已经看不出来了。
皮肤白得像雪,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马权见过这张脸。
在那个裂缝深处的休眠舱里。
另一个阿莲。
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嘴。
还有那种表情——
不是阿莲的温柔,是空的,冷的,像一张还没画过的纸。
她看着马权,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
“你知道你是谁吗?”
马权没说话。
她继续说:
“实验体EP-07。
代号‘源血’。
很多年以前从北极星号实验室逃跑,被列为一级叛逃者。”
马权的手握紧铁剑。
她说:“你知道你为什么逃跑吗?”
马权还是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奇怪——
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是冷的,像两块冰。
“因为你发现,你最爱的人,一直在骗你。”
马权的右眼又开始痛。
她看着他右眼那闪烁的剑纹,说:“那剑纹,是植入基因标记时留下的。
你以为那是什么?
你以为你是堡垒的兵?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吧?”
马权沉默。
她说:“阿莲,你老婆,北极星号的首席生物学家。
EP系列实验的负责人。
你的编号是她亲手刻的,你的异能是她亲手激活的。
你从一出生,就是她的实验品。”
马权的手在抖。
她继续说:“你女儿,小雨,也是实验体。
EP-03。
你老婆用自己的卵子和你精子培育的。
从还没出生,就是实验品。
你知道EP-03的代号是什么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钥匙’。
她是开启‘源心’的钥匙。”
马权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往前冲,剑斩出去。
那女人没躲。
剑在她面前十厘米的地方停住。
马权的手在抖,剑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右眼痛得像要炸开,剑纹疯狂地闪烁,冰蓝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像鬼。
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怜悯。
“你想杀我?”她说,“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想杀我?”
马权的喉咙里发出低吼,像野兽。
她说:“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是来告诉你的。
阿莲在灯塔里等你。
小雨也在。
但你知道她为什么让你去吗?”
马权看着她。
她说:
“因为需要你的血。
小雨快死了,只有你的血能救她。
EP-07的血清,是唯一能稳定EP-03基因崩溃的解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你去了,你的血会被抽干。
你会死。”
马权握着剑,一动不动。
她说:“所以,阿莲不想让你去。
但她又不得不让你去。
因为小雨是她女儿,也是你女儿。
她在这三年里,一直在找救小雨的办法。
最后找到的,只有你。”
马权的剑慢慢垂下来。
那女人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
“叛徒这个称呼,不是我们喊的,是你自己给自己喊的。
因为你背叛了你的妻女。
多年以前,你选择了另一条路,放弃了她们。
她们差点死在那个实验室里。
小雨的基因崩溃,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她转身,走回风雪里。
那三个人影跟着她,慢慢消失在荒原尽头。
马权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刘波走过来,拍他的肩膀:“队长……”
马权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消失的女人。
他的右眼还在痛。
但那痛,比不上心里的痛。
那天晚上,队伍没有再继续走下去了。
科考站里,几个人挤在一起,没人说话。
包皮抱着罐头,一口都没吃进去。
他看着马权,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包皮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上了。
火舞坐在马权旁边,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拔出来。
她就那么坐着,陪着马权。
火舞的机械足偶尔咔嚓响一声,在寂静里特别刺耳。
刘波的骨甲收了回去,那些绿色斑点还在。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斑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波的蓝焰已经完全熄了,只剩一层暗淡的光,像快没电的灯泡。
十方还在低声诵经。
李国华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他的眉头皱着,耳朵微微动着,在听周围的动静。
大头翻着平板,翻那些档案,翻那些数据。
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眼睛是空的,根本没在看。
马权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墙。
他的手放在胸口,按着那两张照片。
一张是小雨的。
很多年以前照的,阿莲抱着她,笑得那么开心。
一张是阿莲的。
只有一个背影,只有30%的脸。
他看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女人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你是EP-07。”
“你的编号是她亲手刻的。”
“小雨也是实验体。”
“只有你的血能救她。”
“但你去了,你会死。”
马权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
那些碎片,那些梦,那些一直想不起来的东西。
实验室的白光。
惨白的,刺眼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阿莲的脸。流着泪的,绝望的,看着他的。
小雨的哭声。
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在叫。
爆炸。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气浪把他掀飞。
然后一片空白。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但有一些。
那天晚上,阿莲抱着高烧的小雨,冲进他的办公室。
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桃子,声音都在抖:
“马权,带我们走!
他们要对小雨下手了!”
他看着阿莲,看着小雨,然后看向门口。
那里站着几个人。
堡垒的高层。
他的上级。
穿着笔挺的军装,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说:
“马权,EP-03是重要实验体,不能离开。
这是命令。”
他看着他们,又看着阿莲。
阿莲的眼睛里全是哀求。
他选择了命令。
阿莲的眼神,他永远忘不了。
那种绝望,那种恨,那种“你怎么能这样”的眼神。
然后她抱着小雨跑了。
爆炸。
火光。
他追出去,被炸飞。
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马权睁开眼睛。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原来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他是叛徒。
他背叛了自己的妻女。
马权把照片收起来,贴着胸口。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风雪。
那三个红点还在两公里外,一动不动。
像三只眼睛,一直看着他。
马权忽然开口,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要去灯塔。”
火舞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我知道。”
马权说:“可能会死。”
火舞说:“知道。”
马权说:“你们可以不去。”
火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
身后,刘波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包皮也站起来,缩着脖子,但走了过来。
他的机械尾拖在地上,那截中毒的关节完全不听使唤,但他还是走了过来。
十方背着李国华,也走过来。和尚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神很稳定。
大头收起平板,走过来。
七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风雪。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在吼,雪在落。
马权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北方。
那里,有灯塔。
那里,有阿莲。
那里,有小雨。
他的妻女。
他背叛过的人。
他要去找她们。
即使会死,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