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熔点(2 / 2)

大巴到旺角的时候,她换乘了巴士,往将军澳方向去。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商铺变成树丛,从热闹变成安静。她在山脚下了车,背着那个红色的书包,沿着路标往上走。

山上风大,多云,偶尔透出一线阳光,很快又被云遮住。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树叶气息,混着泥土和纸钱的味道。她走得不快,一步一级台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白色板鞋踩在灰色的石阶上。路上遇到几个刚从山上下来的歌迷,有人手里拿着花,有人背着吉他,有人眼眶红红的。她侧身让过,继续往上走。

家驹的墓在半山腰,不大,但每天都有人来。乐瑶到的时候,墓前站着七八个人,有人在献花,有人蹲在墓碑旁边点烟,还有一个男人举着手机在直播,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各位老铁,这里就是黄家驹的墓,大家看到没有……”乐瑶站在远处,等他讲完。他讲了好久,久到旁边的歌迷都走了,他还在讲。她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家驹的脸,被风雨侵蚀了好多年,颜色有些褪了,但轮廓还在。眉眼,鼻梁,嘴角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走近。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走近了会哭,怕哭了就停不住,怕停住了就走不了。直播的男人终于收了手机,边走边对着镜头说“感谢关注,下次再来”,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墓前终于空了。

乐瑶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书包侧边的口袋里有一包烟,是她在便利店买的,日本牌子,和家驹以前抽的一样。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手指有点抖。烟头红了,她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她不抽烟,只是今天想抽。她又抽出一根,放在墓碑前,用自己那根点着了。两根烟,一高一低,烟雾升起来,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两缕烟。风从山脚吹上来,把烟雾吹散,又聚拢,又吹散。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她站在阳台上,家驹站在对面,烟头碰在一起,也是这样缠在一起的烟雾。那时候她觉得,只要烟还在烧,他们就还在那个夜晚里。现在烟还在烧,但他不在了。或者他在,只是她看不见。她把烟灰弹在地上,没有说话。

雨开始下了。先是几滴,落在她的鸭舌帽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墓碑前的花束上。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变成一场阵雨。她撑开伞,黑色的,伞面上落满了雨点,声音很密,像很多人在轻轻敲门。墓前的歌迷陆续走了,有人喊“下雨了快走”,有人还在拍照,有人把伞撑给旁边没伞的人。人群散开,沿着台阶往下走,花花绿绿的伞在雨里移动着,像一朵朵被风吹走的蘑菇。

乐瑶没有走。她蹲在那里,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把烟灭了。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指尖碰到冰凉的石头,碰到的不是他的脸,是石头。她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很久。雨打在伞上,声音很大,盖住了所有的声音。她听不到风声,听不到雨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世界只剩下她,和他。

这时候,台阶过头,看到三个人正从台阶心翼翼地扶着她。后面跟着一个老爷爷,走得慢一些,背微微驼着,但没有让人扶。

“婆婆,今日天气唔好,不如改日再来啦。”年轻人的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

“今日重阳节,要嚟睇睇。”老婆婆的声音有些喘,但很稳。

“婆婆,家驹伯伯呢度每日都有人嚟?,你小心啲啊。”年轻人把伞往老婆婆那边倾了倾。

“我系长辈,唔可以给家驹上香嘅。你去帮我装香拜拜,我喺化宝盆等你。”老婆婆指了指阶梯旁边的化宝盆。年轻人把她和老爷爷送到化宝盆旁边的石凳上,然后跑到墓前,从墓碑后面取出香,点上,三鞠躬,插好,又跑回来。

乐瑶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年轻人跑上跑下,看着老婆婆从布袋子里掏出元宝蜡烛和金银纸,一样一样地放进化宝盆里。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纸灰飞得到处都是,有些落在她的鞋面上,灰白色的,一吹就散。老婆婆又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本日记本。

那是一本很旧的日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大概被翻过很多次。老婆婆把它扔进化宝盆的时候,手没有抖。火舌舔过封面,纸页卷曲起来,变黑,变脆,化开。风吹过来,翻开了第一页。扉页上贴着一张照片。

乐瑶撑着伞,正准备转身离开。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张照片,脚步停住了。

照片里是一个客厅,很旧的装修,沙发是老式的,茶几上放着一盆年桔和一个插满桃花的花瓶,上面还挂着很多小红包。那是80年代的客厅,那种只有在老照片里才能看到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家。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年轻的老婆婆,年轻的老爷爷,还有一个中学女生。齐刘海,长头发,穿着白色校服,笑得露出牙齿。

那是黄丽清。

乐瑶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手指攥紧了伞柄,指节发白。雨还在下,打在她的伞上,声音很大,但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看到那张照片,只看到那个女孩的笑脸,只看到那个她曾经用了十年的身体,坐在八十年代的客厅里,笑得那么开心。火舌舔过日记本,封面烧焦了,内页也卷曲起来,那张照片被火苗从扉页上舔起来,边缘变黑,变脆,然后化开。黄丽清的笑脸在火里扭曲,变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灰烬。

乐瑶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手,是空气,是那种在很多年前日本感觉过的胶质空气。它又来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她的四肢,裹住她的胸口,裹住她的喉咙。她想走,走不动;想喊,喊不出。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本日记本在火里一点一点地烧完。最后一页化开的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了。不是痛,是一种空,像一块被从拼图里取走的碎片,留下的那个洞,刚好是她的形状。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还撑着伞,但那只手不是她的了。或者,那只手还是她的,但握着那只手的人,不是她了。

意识在消退,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后退。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婆婆,烧完啦,走啦。”是年轻人的声音。然后老婆婆的声音,更远一些。“嗯,走啦。”脚步声远去了,雨声又大了起来。

乐瑶站在那里,看着化宝盆里的灰烬被风吹散,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碎片飘起来,飘到雨里,落到地上,被雨水冲走。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她的身体还站在那里,撑着伞,背着红色书包,穿着白色板鞋,但那个站在身体里的人,已经不在了。乐瑶的意识陷入黑暗里。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乐瑶的身体还站在原处,伞还撑着,书包还背着。过了一会儿,她动了。不是她动的,是“她”动的。那个身体把伞往上举了举,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转过身,沿着台阶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鞋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没有回头,没有停,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山上的风很大,雨很大,把所有的痕迹都冲走了。纸灰,烟头,脚印,都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块墓碑还立在那里,被雨淋得透湿,照片上的家驹还在笑,嘴角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