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驹的声音很轻:“唔痛。”医生点了点头。又检查了护颈圈的松紧度,手指伸进去试了试,能塞进一根手指,刚好。然后他拿出听诊器,放在家驹胸口听了听——心肺音正常,没有异常杂音。又让他深呼吸了几次,每次吸气的时候听诊器都贴着胸口,跟着起伏。医生直起身来,对身后的年轻医生说了几句,语速很快。阿bee在旁边翻译:“医生说,脑震荡的症状已经缓解很多,颈椎和锁骨的固定位置正确,没有移位。需要继续静养,不能有大动作。头部不要剧烈晃动,否则还会引起头晕和呕吐。”他顿了顿,“饮食方面,今天可以先喝一点水,如果不再呕吐,明天可以开始吃流食。”
黄妈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等医生走了,她坐到床边,把家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自己手里。那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暖了一点。
早上九点,走廊里开始嘈杂起来。脚步声、说话声、相机快门的声音,隔着几道门都能听到。有人用日语在喊什么,语气很急。又有人在用英语喊“Exce”,声音越来越大。黄小意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色不太好。“记者。好多人,喺楼下。电视台嘅,报社嘅,仲有啲唔知咩人。”她喘了口气,“日本公司加咗保安,而家清紧场。”
走廊里果然多了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耳朵里塞着耳机,腰上别着对讲机。他们把这一层的人都请出去了——不是这一层的病人和家属,是那些不该在这里的人。有个记者趁乱溜了上来,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拖进电梯。他手里的相机还在拍,闪光灯隔着电梯门闪了一下,白花花的光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十点,Ae公司的人来了。松野先生走在最前面,西装笔挺,领带系得很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手里拎着果篮和慰问品。翻译阿bee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松野先生点了点头,走进病房。
他在家驹床边站定,鞠了一躬,用日语说了一段话。阿bee在旁边翻译:“松野先生说,非常抱歉让您受伤了。公司会全力配合医院的治疗,请您安心休养。”家驹看着他,没有说话。松野先生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从进来到出去,不到五分钟。
下午两点,世荣和阿Paul来了。
他们是被经纪人强制送回去休息的,在家强那个公寓里躺了几个小时,躺不住,又跑回来了。阿Paul走在前面,长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店的袋子,透明的那种,装着饭团和三明治。他们在ICU那层先停了一下,问了乐瑶的情况。阿bee说,还在观察,但指标在好转。阿Paul点了点头,没说话。世荣把那两袋东西放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对乐瑶爸妈说。“叔叔阿姨,食啲嘢。”乐瑶爸爸站起来,接过袋子,点了点头。乐瑶妈妈还坐在椅子上,看着ICU那扇门,像没听到一样。
他们走到家驹病房的时候,黄妈正在给家驹喂水。用吸管,一小口,等咽下去,再一小口。家驹的嘴唇还是干的,但比早上好一些了。看到阿Paul和世荣进来,他的眼睛动了一下。阿Paul在床边站住,看着家驹的脸——肿的,眼睛也肿的,像被人打了一顿。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世荣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监护仪的滴滴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最后是家驹先开口,声音很轻,沙沙的。“你哋冇事嘛?”阿Paul摇了摇头。“我哋冇事。”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你好好休息。”家驹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护颈圈卡着,动不了多少。然后他问:“Haylee呢?”阿Paul看了世荣一眼。世荣说:“仲喺ICU,但医生话情况稳定。今日下昼应该可以转普通病房。”家驹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点了点头。
下午五点,ICU的门终于开了。乐瑶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淡蓝色的被子,被子线。她的脸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头发散在枕头上,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太阳穴上。推床的护士走得很慢,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乐瑶妈妈从椅子上弹起来,跟上去,手搭在床边的栏杆上,不敢碰她,只是跟着走。乐瑶爸爸跟在后面,步子很稳,但手指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Ae安排的单人病房在七楼,和家驹不在同一层。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有一张陪护床,有一台电视。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东京塔,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一道细细的剪影。护士把乐瑶安顿好,调好监护仪,挂好输液瓶,检查了一遍各种管子的连接处,然后走了。乐瑶妈妈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乐瑶的额头。温的,不像昨天那么凉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被子上,没有声音。
松野先生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阿bee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松野先生对着乐瑶爸妈鞠了一躬,很深,比对着家驹鞠的那个更深。“非常抱歉。”他的日语说得很慢,像在选每一个字,“公司会承担全部医药费,以及后续的工伤赔偿。请两位放心。”阿bee在旁边一字一句地翻译。
乐瑶爸爸站起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多谢。”只有一个字。松野先生把信封递给他,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乐瑶爸爸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打开。他坐回椅子上,看着乐瑶的脸。
走廊另一头,家驹的病房里,黄妈在给他擦脸。热毛巾,轻轻地,从额头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巴。避开眼睛,避开嘴唇。他的脸还是肿的,但比早上好一些了。擦完脸,黄妈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Haylee转出嚟了。”她说,“普通病房。喺楼下。”家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小的亮,但黄妈看到了。“你乖乖休息,等你好返,再去睇佢。”家驹点了一下头。这一次,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护颈圈卡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晕,也没有吐。黄妈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瞓啦。”她说。
家驹闭上眼睛。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房间里轻轻地响,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