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模模糊糊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如果你见到眼前嘅我,”她说,“外貌,语言,行为,记忆,都冇变——但你觉得,我唔系原来嗰个我。你会点做?”他皱了皱眉。那一下皱得很明显,连镜片都挡不住。
“呢个系咩问题?”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困惑,有一点好笑,还有一点她听不出来的东西,“你系你,点会又唔系你呢?”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那股胶水又涌上来了。黏糊糊的,温热的,堵在声带结局。你唔好去参加嗰个节目。你唔好……她说不出来。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嗓子眼里打转,像被关在玻璃瓶里的飞蛾,撞来撞去,就是出不去。她张着嘴,没有声音。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微张的嘴唇上,照在她眼睛里那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上。
“做咩?”他问,声音低下来,“你今日好奇怪。”
她摇摇头,把那口堵着的东西咽回去。很苦。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快就不见了。“冇嘢。”她说,“乱谂嘢。”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隔着那道窄窄的虚空,把她的烟拿走了。他吸了一口,又递回给她。烟嘴上有两个人的唇印,叠在一起。
“早啲瞓。”他说。
她点点头。他站在那里,没有走。她站在那里,也没有走。烟还在烧,灰积得老长,没有人弹。风吹过来,把烟雾吹散,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凉的。对面阳台上,家驹的头发还湿着,一滴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栏杆上,“嗒”的一声,很轻,但她听到了。
她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告诉他那些说不出口的事。就这样隔着两道栏杆,两根烟,一缕缠在一起的烟雾。就这样看着对方,什么都不用做。烟快烧完了,她的手指感觉到那点热度。她低头看了看,把烟蒂摁在栏杆上,留下一小圈灰色的印子。
“我返入去啦。”她说。
“嗯。”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家驹。”她没回头。
“嗯?”
“你听日……想食咩早餐?”
他愣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他的笑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像夜风穿过什么很窄的缝隙。“你煮咩我食咩。”
她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走回房间,把阳台门关上。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一线月光。她躺在床上,听到对面阳台也关了门。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灯灭了。
她闭上眼睛,把那口咽回去的苦又翻出来,嚼了嚼,咽下去。这次没那么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