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来,重新塞进包里,拉好拉链。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东西。“你会唔会……”她开口,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会不开心吗?会觉得不值吗?会后悔去日本吗?每一个问题都太重,重得她问不出口。
家驹转过头来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眼角有一点细纹,嘴角微微弯起来。“写歌嘅时候开心咪得咯,”他说,“卖唔卖得,嗰啲……控制唔到。”他把水瓶搁在桌上,转身走回镜头前,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乐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也知道他说的不完全是真心话。没有创作者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听到。那些深夜里反复修改的旋律,那些在录音室一遍遍重来的音符,那些从心里掏出来放在歌里的东西——当然希望它们能走得更远。但他不说。他只是把传真递还给她,说“收埋啦”,然后走回去,继续拍他的MV。
后来几天,乐瑶打了许多电话。
她把香港各大电台的DJ名单翻出来,一个一个地联系。有些是熟人,有些只是打过照面,有些需要通过好几层关系才能递上话。她不是那种会开口求人的人,但这一次,她说了很多“唔该晒”。
陈海琪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带着电台特有的那种被压缩过的低沉:“听众一开始冇咩特别反应,只觉得《海阔天空》系一首普通嘅Beyond歌。”
乐瑶握着电话,指节微微泛白。她想起家驹第一次在那架旧钢琴上弹起这段旋律的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指上。那时候还没有歌词,只是一段哼唱,就已经让她的眼眶发热。可现在,陈海琪说,听众觉得它普通。
“我自己就好钟意呢首歌,”陈海琪又说,声音里有一种真诚,“但系……”她没有说下去,但乐瑶知道她想说什么。
一首五分钟二十四秒的歌,对当时的电台来说,太长了。送到电台的时候,唱片公司已经把它剪成了四分钟的版本。可四分钟,还是太长。它需要时间铺陈,需要情绪酝酿,需要听者静下来,跟着它一步一步往前走。而排行榜上那些歌,草蜢的《世界会变得很美》,黎明的《夏日烧着了》,张学友的《只想一生跟你走》,刘德华的《该走的时候》,每一首都是三分钟左右,每一首都朗朗上口,每一首都能够在第一时间抓住听众的耳朵。没有人愿意等一首歌慢慢热起来。
梁兆辉的话更直接。他是香港电台的DJ,和Beyond认识很久了,说话不绕弯子。“因为嗰首歌慢热,所以播咗一阵就停咗。”
慢热。乐瑶挂了电话,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很久。慢热不是错,只是这个时代没有耐心等。三周,仅仅三周,《乐与怒》就从销量榜前十的位置上滑了下来,像一块石子投进水里,漾了几圈涟漪,就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晚上,乐瑶回到公寓,把那堆数据从包里翻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五万张,首批出货两万余张,之后几乎没有追加。三周跌出前十。她把那些纸看了很久,又把它们收起来,放进抽屉最里面。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东京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浑浊的颜色,看不到星星。她想起家驹今天在录音室里说的话——“写歌嘅时候开心咪得咯。”她知道那不是全部。也知道他不想让她担心。他从来都是这样,把重的东西自己扛着,只把轻的给别人看。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没有睡着。黑暗里,《海阔天空》的旋律又响起来,在她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转。那些音符从家驹的手指下流出来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那时候她不知道这首歌会被剪成四分钟,会被贴上“慢热”的标签,会在三周后跌出榜单。她只知道那旋律好听,好听得让她站在录音室的角落里,一动不敢动,怕打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