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无极,甄府。
白幡垂雪,悬于檐下,在夏风中微微颤动。
庭院岑寂,往日清幽尽化凝重。
灵堂素帷低掩,当中一副柏棺尚未合盖。
甄脱静卧其中,妆容细致,面色皎白如纸,似只是沉沉睡去。
唯唇边一丝极淡的灰紫痕迹,洇着不祥。
甄宓跪在灵前,一身缟素,双目红肿。
甄姜搀着几乎昏厥的张夫人坐在一旁,强抑悲声。
甄尧背对棺椁立在窗边,肩脊僵直,微微颤抖。
“宓儿……”甄姜将温热的巾子递来,声轻若絮,“擦擦吧。曹家使者……该到了。”
甄宓木然接过,久久未动。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悄然入府,将一封密信,郑重交到甄宓手中,低声道,“夫人,大公子密信。”
甄宓指尖微颤,站起身,屏退左右,小心翼翼地拆开。
素帛展开,清峻挺拔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曹昂亲笔:
「宓儿卿卿如晤:
中山一别,倏忽逾月。邺城事繁,风波暗涌,近变故迭起,难脱羁绊。
本欲事定即赴中山迎卿,奈何身不由己,爽约迟至,皆昂之罪也。
惊闻弟妹噩耗,悲恸难抑。遥想卿哀毁之状,感同身受。
惟逝者已矣,生者当惜,毋以悲废食。
卿但伴外姑,慰同侪,静候云开。
另有一事:荀令君奉父命不日将至,若问及弟妹身前旧事,万勿提及昔日下药之秘。
此事关乎甄家清誉,更涉弟妹身后名节。
若一朝败露,父亲震怒之下,以清众议,恐非独罪子桓,甄家亦难自全。
事关存亡,卿务必慎之又慎。
待此间事了,昂必星夜兼程,赴中山迎卿归家。」
甄宓捧信,指尖反复摩挲着帛上字句,泪水无声滑落。
她想起二姐归家时,那双日渐黯淡的眼眸。
她也曾在无数长夜,苦盼邺城来的片言只语吧?
可等来的,却是那封字字诛心的信。
而她此刻手中之信,亦来自邺城,来自另一曹氏公子。
没有浮华辞藻,没有虚浮誓言,唯有真切惦念和细致体恤。
俱为联姻,俱是身不由己,一途两分,竟云泥之别。
二姐所托非人,一片真心错付,终在绝望之中香消玉殒。
而她甄宓,何其有幸,阴差阳错中,得遇良人。
子修纵有他的权谋与不得已,但待她这般用心珍重,已是世间难得。
甄宓将信笺轻轻按在心口,似要隔着丝帛,触到他落笔时的心意。
正思忖间,老管家仓皇声入,
“荀令君仪仗已至府门!”
甄尧蓦然转身,甄姜扶紧母亲,甄宓理了理素衣,上前对兄姐低语:“依子修信中所言,我们一概不知。二姐是久郁成疾,一时心窄。”
甄尧重重点头。甄姜默然叹息。
三人扶起母亲,迎出府门。
门外肃穆。
荀彧一身素色深衣,冠戴俨然,容色清癯沉静。
身后曹家仪仗齐整,素锦灵车悄然待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