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绮亦能毫无挂碍地去追寻她的光。
只是,终究有些不甘。
未曾见他君临天下,海晏河清。
未曾见玲绮凤冠霞帔,明媚鲜妍。
亦未曾……好好道一声别。
月光清冷,荒园寂寂。
玄衣女子独立于断壁残垣之间,单薄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一株于无人处、在黎明前决意凋尽的夜间昙花,
孤独地,静静绽尽最后一丝幽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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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脱的死,在次日清晨被发现。
她衣着整齐,妆容妥帖,安静地躺在榻上,宛若只是沉睡。
枕边,平放着那封曹丕的来信,与那个空空如也的瓷瓶。
未有只字遗书,唯有枕畔几点干涸的泪痕。
甄府瞬间天塌地陷。
甄母闻讯赶来,当场昏厥在地。
甄尧双目赤红,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之上,木屑纷飞。
甄宓扑到姐姐尚有微温的身体上,哭得几欲昏死,声声“二姐”泣不成声。
甄姜死死咬着唇,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泪水无声滑落,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火速送抵邺城司空府,那封曹丕的“家书”,亦随信一同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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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司空府。
夏夜燠热未散,蝉鸣嘶哑。
前厅书房内,曹操正与荀彧、郭嘉、程昱、陈群等商议并州高干与西凉马腾韩遂之事。
忽有急促脚步声自廊外响起,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踉跄扑入,扑通跪地,声音嘶裂:
“报——中山急讯!五官中郎将夫人甄氏……前夜于无极老宅,服毒自尽!”
“啪嚓——”
曹操手中茶盏坠地,碎瓷四溅。
满室死寂。
荀彧执卷的手一顿,郭嘉半阖的眼骤然睁开,程昱抚须的手指僵在半空,陈群一脸愕然。
“你说什么?”曹操缓缓起身,声音沉得骇人。
“甄少夫人……昨夜饮鸩而亡!甄家泣血上禀,并……并呈上此物!”传令兵颤抖着双手,高举一个被血迹晕染的信封。
那信封上,是曹丕工丽端正的字迹。
曹操盯着那信封,良久,对程昱道:“仲德,拆开,念。”
程昱深吸一口气,接过,展开信纸。
“……然慈帷近日,垂询子息殷殷……愿夫人暂居中山,澄心涤虑,善自葆摄……”
念至“善全令名”四字,程昱声音微涩,停了下来。
曹操胸膛起伏,怒极反笑,“好,好得很!他倒是学会用笔墨诛心了!还是对自己的结发妻子!”
“去,”他声音嘶哑,“把那个逆子,给我绑来!”
“主公息怒!”荀彧急声道,“事出突然,其中必有隐情,当先查明……”
“隐情?”曹操猛地转身,指向那封信,“这白纸黑字,句句如刀!‘不慎多言’?‘膝下空虚’?他这是写信,还是递刀?!”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甄氏性情虽柔,并非毫无见识。仅因此信,便决然自戕?其中是否另有缘由,她归宁中山期间,是否还发生过我等不知之事?”
郭嘉轻咳一声,缓缓道:“主公明鉴。甄氏决绝如此,或亦有他事郁结于心。个中详情,恐怕需详查方知。”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荀彧道:“文若,你持我手令,亲赴中山甄府。一则代我曹家致哀,将灵柩带回,厚葬抚恤,务必周全,以安甄家之心,稳河北士族之望。
二则……暗中察访,甄氏归宁期间,可有何异常,可曾听闻或经历何事,以致心绪郁结至此。此事需做得隐秘,勿惊扰甄家。”
“诺。”荀彧肃然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