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没有人,河上哪来这许多的河灯?
齐彯心里生出怀疑。
“今日中元,廷尉的人到了牧宅,他们要带牧尘子回上京……”
这时,有个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在他脑中回旋。
“不能回!不能让师父回上京……他会死的!”齐彯恐惧起来,失声喊道。
尽管说不出缘故,他心里有种直觉——
这一别,他师徒两个就是生离死别。
不!
不能让廷尉带走师父……
为着心中这个念头,他发足向牧宅奔去。
跑着,跑着……
眼前的街巷倏忽拔地而起,幻作了高不可攀的崇岭。
不知是跑累了,还是头上的日头太过毒辣,没多会儿齐彯便已汗流浃背。
心也发闷,有种说不出的绝望。
好像他已料定自己翻不过前头的山岭,即将面临死亡。
这般地想,便真有些透不过气来。
闷……
好闷!
感受着心脏剧烈地跳动,齐彯两眼猛一发黑,外界的声响传到他耳中又闷又远,身子一软便仰倒在地。
这感觉,熟悉极了……
“少年人啊,这崇岭里生长着蛇虺毒蛟,早晚吞吐毒瘴雾气,你不带驱疫避瘴的草药也敢入岭,不要命了哇……”
在齐彯失去意识前,听到头顶老者用岭南土语说着什么。
又中瘴气了么?
齐彯闭着眼,静待老者的出现,等他用苍老的声音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尽管记不起老者的模样,他一点也不慌。
反而有种经历过千百次的坦然。
并且坚信,老者一定会施以援手,替他祛除瘴气的毒。
然而,他等了又等。
等来的不是苍老的岭南土语,而是一串轻盈美妙的乐声,比听过的琴筝还要空灵。
好像汩汩清泉淌过灵台,荡涤过他心间所有烦忧躁郁。
静静听了会儿乐声,齐彯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传言,仙乐忘忧。
“遇上神仙了吗?”
齐彯捺不住好奇,睁眼起身,不料眼前又是另外一幅景象。
云母屏风上,烛影摇曳,映出佳人抱抚箜篌的剪影。
一颗心又怦怦地跳起来。
齐彯抬手按在热胀的心口,痴痴望向屏风上的倩影。
几乎不用思考,便唤出一个名字,“岑……奚南。”
衔月歌,玉鸾舞,奚南琵琶,鸿初曲。
“她擅琵琶,却将箜篌弹得这样好,该是生得何等玲珑心窍!”
齐彯心旌摇摇,不觉曳袖上前,迫切想要一睹屏后窈窕身姿的真容。
可他越想看清,眼前人的身影就越模糊,好像掬水在手的明月。
近在咫尺,又似隔了天涯。
而那沁人心脾的箜篌声,久久盘桓在他心间,安抚下梦里难定的惊魂。
清晨,一声清脆高亢的鹅叫清晰映入齐彯脑海。
接着是屋外淅淅沥沥的滴水声。
落雨了吗?
齐彯疑惑着睁眼,却见窗纸上日光明朗。
方知那水声是檐上融化的冰雪。
雪霁。
暖日普照中庭,地面浸足水的泥土黝黑。
阿育蹲在灶旁劈柴。
见齐彯起身,他忙撂了斧头上前服侍。
“长史这些时日辛苦,瞧着消瘦许多,奴朝食炖了羊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