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煦笑春风,周身却有有种叫人违抗不得的威严。
见齐彯踌躇不肯来接,谢恒轻笑了声,指捏着白玉杯的足柄轻轻晃动。
杯中金黄的酒液旋即如油脂摇颤聚散,足见质地之清亮、醇厚。
“这是九酝春酒,只味道微苦些,放心,单饮一杯不会醉人。”他耐心地劝。
齐彯不嗜酒,宿昔作牧尘子的陪饮,多少喝得几杯,倒也不怕这一杯醉倒樽前贻笑大方。
他心忐忑,盖因不知谢恒突然亲近的缘由。
“多谢尚书令赠酒。”
齐彯接过酒,糊里糊涂地饮下,舌根品到苦味也忘记皱眉,浑然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好——”
“爽气!”
见他喝得干脆,座中有人喝彩。
谢恒含笑看他喝了酒,并不归座,就在他面前仔细端量。
齐彯唯恐唐突,不敢与之对视,只自将眉眼低垂由他看去。
心安理得地分了神,琢磨起这支箜篌曲乐的调子。
好一阵,才听头顶珠玉搓磨似的人声道:“你在北境做的事很了不得,陛下得知圣心大悦,过几日胥山春猎,钦点了你也随行。”
闻言,齐彯心头又是一惊。
皇帝竟然金口玉言叫他随行出猎!
见齐彯愣神,谢恒进前半步,小声点拨说:“勇闯羌营救回明威将军,你有大功,然此事不宜声张,陛下亦不能明赏于你。
“许你同往胥山行猎,便是陛下属意加恩。
“照旧年的例,畋猎凡有所获者皆得赏赐,天子施恩,君当勉励之。”
这话说得明白。
齐彯不意谢恒会点得这样透彻,当即言谢道:“齐彯明白,谢尚书令指教。”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谢恒旋身归座,“话说过了,就不耽误考工令会友,谪川,代我送送齐大人。”
目送齐彯背影出了门,谢恒眸中笑意犹未散去。
齐彯投在安平王府那一刻起,即与谢氏的门楣无缘,他本无须多此一举。
自那日横街偶逢,徐谪川回拓剑亭探父归来常怏怏的。
盘问方知。
前度徐秋入宫,在少府见过齐彯,似乎对其颇为赏识,有意招纳在门下做个弟子,遂令徐谪川留意此人。
适才徐谪川将人认出,随口念叨两句,他辄动念见上一见。
齐彯堪入徐秋的眼,必然有其出挑之处。
何况稽洛之行,他孤注一掷闯入羌营救人,舍生忘死的胆气实令谢恒叹服。
拓剑亭主同谢太傅交好,他跟徐谪川又有自幼的情谊。
若能替徐秋将人从苏问世身边招揽过来……
他又何乐不为?
不知几时起,箜篌的曲调变得轻缓,好似清泉流漱石上,激荡回旋之声清脆而不减厚润的底色。
品到兴起,谢恒自斟一杯,松了壶,目扫座中。
各人执壶自斟自饮,唯兵曹尚书程仲犹侧目看向门口,神色凝肃。
“百闻不如一见,程尚书曾在军中锤炼过,今日见了齐彯,觉得此人如何?”
程仲回首,见谢恒轻抬手中白玉杯邀他同饮,遽提壶倒了酒陪饮。
谢恒饮了酒,笑眯眯地望他,眼眸如星子光曜。
耐心地在等答复。
程仲垂眸思忖片时,即道:“飞蛾扑火,不为大勇,运气好,侥幸活下来罢了。”
说着,他仰面与上首的谢恒对视,轻点了下头以示敬意。
心下暗自揣摩对方的神色,不经意挂起讥讽的笑。
“何况运道有时,人生百年……安能次次走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