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十分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隔绝了大部分颠簸，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路时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咕噜”声。
车厢内的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随着马车的晃动，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狗蛋早就撑不住了。
它现在是一只只有巴掌大的小猫咪，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
身上盖着方青瑶那件还没干透的粗布衣服，蜷成一个小绒球。
方青瑶实在太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让她连坐着都觉得费劲。
她干脆毫无形象地滑到了车厢地板上，四仰八叉地躺在厚实的地毯上。
她睁着一双虽然疲惫却依然亮晶晶的眼睛，呆呆地盯着车厢顶棚繁复的花纹发呆，嘴里还无意识地哼哼唧唧。
而艾莉诺——这位刚刚经历过“爆衣”危机的尊贵大小姐，此刻正坐在软塌上。
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托着下巴，手肘支在车窗的边沿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漆黑树影。
她脑子里乱哄哄闪过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小手，没什么规矩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艾莉诺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条件反射地甩开或者是冷声呵斥。
她似乎……已经有点习惯了这个小家伙的触碰。
甚至，在那只手搭上来的瞬间，她紧绷的肩部线条，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主人……”
方青瑶躺在地板上，仰着头，从下往上看着大小姐那完美的下颌线，声音软软糯糯的：
“你在想什么呢？能不能跟我也讲讲啊？”
艾莉诺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
想什么？
想你这个笨蛋为什么那么傻？想我为什么会对一个奴隶产生这种奇怪的占有欲？
还是想……刚才如果不松开，一直抱下去会怎么样？
这些话，骄傲的大小姐自然是一句都说不出口的。
“……没想什么。”
艾莉诺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不自然。
“只是在想，回去该怎么罚你这个弄丢了羊的笨蛋。”
“啊？还要罚啊？”
方青瑶哀嚎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像条小毛毛虫一样蠕动到了艾莉诺的脚边。
她也不嫌弃地板，双手扒着软塌的边缘，下巴搁在艾莉诺的小腿旁，仰着脸，开启了话痨模式：
“主人你不能不讲理呀，那羊是被熊抓走的，又不是我吃的……而且我也很努力了嘛，为了救主人，我差点就变成水鬼了呢……”
“你看我的手，都泡皱了；你看我的脸，都花了……”
方青瑶絮絮叨叨地嘚啵嘚，从小时候在孤儿院抢馒头讲到刚才在水里憋气有多难受，从狗蛋变身有多帅讲到安娜副官的衣服有点大。
车厢里回荡着她清脆又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
艾莉诺始终没有打断她。
她依旧维持着托腮看窗外的姿势，看似高冷地一言不发，但那原本紧抿的唇角，却在方青瑶的碎碎念中，一点一点地柔和下来。
在这个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夜晚，这只小麻雀毫无营养的废话，竟然成了这世上最能抚慰人心的安魂曲。
她甚至在方青瑶说到“刚才在水里好怕再也见不到主人”的时候，放在窗沿上的手指，轻轻地蜷缩了一下。
“……主人？”
方青瑶嘚啵了半天，见大小姐始终不怎么搭理自己，甚至连个眼神都不给，不由得有些泄气。
“真没劲……”
她嘟起嘴，有些委屈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理理我嘛……明明刚才还抱得那么紧……”
艾莉诺：“……”
大小姐的耳尖瞬间红得像滴血，假装没听见，只是把头往窗外偏得更厉害了。
方青瑶见状，也不敢再造次。
一股巨大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唔……困了……”
她也不讲究，直接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在艾莉诺脚边的地毯上，像只守着主人睡觉的小狗，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呼吸声和车轮声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方青瑶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艾莉诺终于慢慢地转过头。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边那个缩成一团、睡得毫无防备的小家伙。
月光洒在方青瑶脏兮兮却难掩清秀的小脸上，那双平时总是充满活力的蓝眼睛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地板上又硬又凉。
马车一颠簸，她的脑袋就在地板上磕一下，眉头便不安地皱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