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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见兄长指尖沾着些极细的木屑,又指向门槛上几道深辙——那辙印压过旧痕,木纹都凹陷下去。
果然仓房地板由三尺见方的厚木板拼接而成,其中几块板的榫卯接缝处,竟有头发丝粗细的错位。
刘世铎一直盯着这边。见两位少年蹲在一处低语,心头骤然一紧。他快步上前,抢先开口:“二位公子有所不知。”
他指着那些粮堆,语气诚恳,“今年开春以来,辽东战事吃紧,京畿粮价时有波动。为防奸商囤积,户部特谕各地官仓需旬旬盘查、时时补运。这些车马痕迹,正是近日调运查验所留。”
他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叹口气:“漕政事关国本,下官岂敢懈怠?日夜悬心,唯恐有负皇恩。”
朱由检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刘世铎,“刘大人真是勤于政务啊。”
他没有再纠结于车辙和榫卯,而是忽然转身,大步走向了最里面那个刚刚被验过的粮囤。
他伸手,直接抓了一把米出来,摊在掌心,放在鼻尖轻轻一嗅,又对着从高窗射进来的阳光仔细端详。
那米粒晶莹剔透,色泽如玉,带着一股特有的清新稻香。
朱由检慢慢直起身。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米糠,忽然朝廒房深处走去。众人不明所以,只能跟上。
朱由检在一排粮堆前停住,伸手探进麻袋缝隙,抓出第二把米。接着是第三把、第四把……他越走越快,几乎是在粮堆间穿梭,每至一处必抓米细看。
孙福禄额角冒汗。他求助似的看向刘世铎,却见知州大人面色依然沉静——那些米袋外层确是新米,可内里三层,都是照着旧年陈粮掺好的。就算翻检,一时半刻也……
“找到了。”
朱由检清冷的声音从丙字廒东南角传来。
众人急趋过去。只见朱由检立在一座粮山前,掌心托着一小撮米。那米粒在窗格漏下的光柱中晶莹剔透,米腹处一道浅白胚芽清晰可见——这是当年新稻才有的特征。
“刘大人。”
朱由检转身,将米粒缓缓倾倒在刘世铎脚前,“你方才说,这些是去岁存粮?”
刘世铎喉头一哽。
少年不待他答,又抓起一把米高高扬起。米粒如金沙洒落,其中竟混着十几粒淡青色的秧谷——那是江南晚稻收割时,未及筛净的嫩谷。
“《明会典》载,天下官仓皆存陈粮。”朱由检声音不大,却字字凿进寂静里,“洪武二十四年定例,州县常平仓存粮不得超过三年,岁岁轮换。可即便轮换,也该是‘出陈易新’——先放旧年存粮,再补当年新粮。”
“刘大人。”
朱由检捻起几粒米,举到刘世铎面前,声音轻柔,却如炸雷:
“某记得,这永丰仓乃是漕运中转之地,存的即便不是去年的陈粮,也该是今年早些时候入库的夏粮。经过长途漕运,再入库封存,那米色当微黄,气味当陈醇。”
他指尖一碾,那几粒新米便成了粉末,落下时带着湿润的粘性:
“可您这仓里的粮,色泽鲜亮如新妇之面,闻之有清露之香,甚至连这米腹中的水分都未干透!这分明是今年刚刚收割、刚刚脱壳不久的——江南晚稻新米!”
朱由检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剑,直逼刘世铎那张瞬间僵硬的脸:
“如今已深秋!江南的晚稻虽已收割,但要经过晾晒、脱壳、装船,再逆流而上数千里运抵通州,没有两个月绝无可能!除非……”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除非刘大人有那未卜先知的神通,早在去年,就已经把今年的新米给收进来了?还是说……这批粮,根本就不是什么漕粮,而是这几天才从市面上、从某些人的私仓里……借来应景的?!”
他踏前一步,靴尖几乎抵上那些散落的米粒:“如今仲秋未过,江南新漕尚未抵京。请问刘大人,永丰仓里这些带胚芽的新米、这些未脱壳的秧谷,是从何处而来?莫非大人有未卜先知的神通,去年此时,便已收下今年才收割的晚稻?”
廒房里死寂一片。只有高窗外麻雀叽喳,衬得室内空气凝如胶漆。
刘世铎张了张嘴,袖中手指掐进掌心。他早备好说辞——可以说这是商贾寄存的私粮,可以说这是预备调运辽东的军粮,甚至可以说……可迎着那少年沉静如古井的目光,所有狡辩都堵在喉头。那双眼睛太亮,亮得像能照透人心最暗的褶皱。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辩解:“这……这是……”
“不必解释了!”
“陈锐。”朱由检忽然侧首。
“卑职在。”锦衣卫千户跨步上前。
“昨日交代你查的事,去查的那处地方叫裕丰号的私仓。”
朱由检语气平淡,像在问今日天气:“可有眉目了?”
陈锐从怀中取出一卷桑皮纸,双手奉上:“禀五爷,已访得三家粮行。其中‘裕丰号’掌柜陈大元,几日前曾从私仓运出粮车百余辆,行车路线与永丰仓后门暗合。更蹊跷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世铎瞬间惨白的脸,“这些粮车入仓不过两日,昨日深夜,又从仓中运出大半——只是麻袋换成了苇席捆扎,装作是仓中旧粮转运他处。”
刘世铎踉跄后退半步,后腰撞在粮袋上。麻袋里新米簌簌作响,像是替他发出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