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与枯草混杂的土路,发出单调而疲惫的声响。
越往北行,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也越发崎岖难行。
时值深秋,北地寒风已带肃杀之气,草木凋零,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萧瑟。
这里是蒙宋实际控制线附近的三不管地带,官府势力薄弱,盗匪山贼如同野草般滋生。
更有甚者,许多边民白日里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猎户,入夜后便蒙上面巾,干起剪径劫道的无本买卖,生存的残酷与秩序的缺失,将人心中的恶念无限放大。
月兰朵雅与金轮法王深知此间凶险,一路不敢多做停歇,只在必要补充食水药材时,才会进入沿途那些简陋破败、充满警惕目光的集镇。
月兰朵雅几乎将身上值钱的饰物变卖殆尽,换来一支支品相尚可的老山参。
回到落脚处,她便亲自守在火堆旁,小心地将山参切片,与沿途采摘的几味草药一同放入陶罐,细细熬煮成浓稠的药汤。
然后,她便要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将药汤喂给尹志平。
她先含一口在嘴里,然后俯身,以唇相渡,一点点将温热的药汁送入他紧闭的牙关。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时常有药汁从嘴角溢出,她便用手帕轻轻拭去,不厌其烦。
金轮法王起初见了,只是摇头叹息,心中既觉这姑娘痴傻,又为那份执着而动容。
他纵横吐蕃数十载,见过无数英雄美人,情爱纠葛,却从未见过如此不顾一切、近乎燃烧生命的守护。
然而,渐渐地,连金轮法王这般见多识广、心志坚如磐石的大宗师,也开始动摇最初的判断。
首先是那“天香豆蔻”的奇效。
三日过去,寻常尸体早已僵硬发臭,可尹志平的身体不仅依旧柔软,甚至那微弱的体温也未曾完全散去,只是触手微凉,却绝非死物的冰冷。
其次便是这药汤。
月兰朵雅每日坚持喂服,起初金轮法王只当是徒劳的安慰。
可就在今日清晨,月兰朵雅为尹志平更换伤口处的绷带时,两人赫然发现,那原本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焦黑碎裂骨骼的胸口贯穿伤,边缘处竟然……开始结痂了!
虽然只是极薄的一层暗红色血痂,覆盖的范围也仅限于伤口最边缘微不足道的一小圈,但这已足够惊世骇俗!
那种伤势,莫说结痂,能保持不继续溃烂恶化已属奇迹!
金轮法王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半晌,甚至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最轻柔的部位触碰了一下那血痂边缘。
触感坚硬,带着新生皮肉的韧性,绝非错觉。
他抬起头,与月兰朵雅惊疑不定却又隐含狂喜的目光对个正着。
“法王……”月兰朵雅声音颤抖,眼中燃起更炽烈的希望之火,“你看!哥哥他……他真的在好起来!他没死!罗摩神功……一定是罗摩神功在起作用!”
金轮法王默然良久,缓缓点了点头,那张一贯威严沉郁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回想起此番终南山之行的初衷——奉蒙古大汗蒙哥之命,携蒙古三杰与爱徒达尔巴、霍都前来,名为“拜山切磋”,实则是携大胜全真教、慑服中原武林之威,进一步挤压南宋在江湖上的影响力,最好能逼得全真教这等中原武林泰山北斗低头,至少也要令其不敢公然与蒙古为敌。
可谁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先有黑风盟“裂穹苍狼”搅局,冒出来个残影,差点把他打自闭,后有虞家虞正南这老怪物横空出世,施展邪功,几乎将重阳宫化为修罗场。
他金轮法王不仅未能慑服全真,反而被迫与杨过、老顽童、尹志平等人并肩苦战,共抗强敌。
一番血战下来,蒙古三杰重伤,自己与霍都、达尔巴也个个带伤,反倒是与全真教、与杨过之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搏杀,生出几分微妙的、同仇敌忾的战友情谊。
更令他心绪复杂的是尹志平。
起初,他对此人印象平平,觉得不过是个走了些运道、有些小聪明的全真道士,配不上月兰朵雅公主的倾心,更不配成为蒙古的“金刀驸马”。
可重阳宫前一战,尹志平表现出的智谋、坚韧、悍勇,尤其是最后那同归于尽、以“寒焰真气”重创虞正南的决绝,深深震撼了他。
这是个真正的勇士,是将情义与责任看得比性命更重的男人。
若他真能成为月兰朵雅的夫婿,成为蒙古的盟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想他金轮法王,藏传佛教高僧,毕生所求,无非是辅佐明主,追求武学至高境界。
他并非天性嗜杀残忍之辈,在《神雕》原着中,他杀一灯大师弟子“慈恩”(裘千仞),是因两国敌对,各为其主;
在绝情谷不助杨过,是因杨过立场暧昧,且曾与小龙女联手以“双剑合璧”挫败过他,高手自有傲气与恩怨;
至于最终挟持郭襄,亦是两军对垒时的战术选择,且他对聪慧灵秀的郭襄确实颇有爱才之心,甚至想收其为徒。
他所行之事,大多站在蒙古立场,虽与郭靖、杨过等主角为敌,却也算不上卑鄙无耻的小人,自有其宗师气度与行事逻辑。
此番经历,倒让他对中原武林的观感复杂了几分。
那并非一片可以随意揉捏的散沙,其中亦有杨过这般至情至性、武功卓绝的英杰,有老顽童这般游戏风尘、深不可测的奇人,更有尹志平这般……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光芒,甚至隐隐触动他内心的“同类”。
是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