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猎道像一柄钝刀,不断挫着草原人的生命与士气。
伯颜的队伍就像一群野狗,在不见天日的山道里亡命奔逃。
出发时带的那点干粮,没几天就见了底。
到后面,连稍显羸弱的战马,都被一刀宰了,连皮带骨分食得干干净净。
牧民们眼里都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渗着血珠,饥饿和疲惫,让他们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直到一线天光破开山谷的阴影,迎面而来的风里,带着青草与尘土的气息。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不知是谁先嘶吼了一声,紧接着,压抑了数日的欢呼轰然炸开。
士兵们勒住缰绳,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草原,不知怎么就留下了泪。
伯颜坐在马背上,握着马鞭的手微微收紧。
眼前的草原还是他熟悉的模样,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风吹过草地,翻起一层层绿浪。
可他的心里,没有半分逃出生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空茫。
“太师!”
亲将勒马上前,声音有些沙哑:“兄弟们都快撑不住了,让大家先歇口气吧。”
伯颜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传令下去,依山扎营,布防警戒!游骑四散而出,看看周围有无明军出现!”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早已筋疲力尽的士兵们强撑着精神,开始下马扎营。
可帐篷还没立起来,一骑斥候就疯了一样打马冲了回来:
“太师!西方五里处,发现阿速部的人马,也是刚从山里钻出来的!”
卯那孩几乎是瞬间就从马背上弹了起来,一步冲到斥候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他们有没有粮食?”
斥候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慌忙点头:“他们有车队,还带着不少包裹,应该是带出了不少干粮和辎重!”
“好,好啊!”卯那孩猛地松开手,转身就冲到伯颜面前:“太师,还等什么,我们冲过去,抢了他们!”
伯颜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鞭的纹路。
这一去,就撕破最后的体面。
同是蒙古部族,同是从明军的合围里逃出来的溃兵。
他这个蒙古太师,不去护着同族,反而要带头劫掠。
可他更清楚,他没得选。
身后的一万多弟兄,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要不去抢。
下一秒,这群饿疯了的士兵,就能把他这个“狗屁太师”撕成碎片。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什么规矩,什么秩序,什么草原的未来。
在活下去面前,都成了废话。
“抢。”
一个字,从伯颜的齿间吐出来,轻得像风,却重得砸碎了他最后一点坚守。
“营地先不扎了!所有精锐上马,随我出击。其余人马在后接应,半个时辰之内,我要拿下阿速部!”
刚刚还颓废的士兵,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翻身上马,拔刀出鞘。
雪亮的刀锋在天光下闪着寒芒,马蹄声轰然炸响。
一万多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朝着西方冲杀过去。
刚走出山林的阿速部,根本没料到会遭遇同族的袭击。
同样是溃逃出来的残兵,人困马乏,毫无防备,甚至连警戒的游骑都没来得及派出去。
伯颜前锋冲过来的时候,他们甚至还以为是自己人。
直到马蹄踏碎了营地的围栏,刀锋砍进了同胞的身体,他们才反应过来,发出绝望的惨叫。
战斗毫无悬念。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整个部落就被彻底击溃。
活着的人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投降,地上堆满了尸体,鲜血浸透了草地。
卯那孩提着滴血的弯刀,快步冲到伯颜面前,脸上没有半分获胜的喜悦,只有浓浓的焦躁:
“太师,他们带的粮食太少了!这点东西,只给我们吃,都撑不过三天!”
有些话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杀。
把俘虏都杀了,不仅能省下仅有的粮食,还能多出一些肉,足够他们撑着回到草原腹地。
伯颜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
他只犹豫了片刻。
真的只有片刻。
随即,他缓缓闭上眼,挥了挥手,像是挥走一只碍眼的苍蝇。
“处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