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山脉。
菲娜坐在最前面,紧挨着夏洛塔脊背和脖颈相接的地方。她的姿态比其他人端正些,背挺得直直的,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粗的灰线。她的两只手分别抓着左右两排鳞片,指节同样泛白,但她的表情很平静——或者说,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夏洛塔女士!”她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那道山脉就是龙脊山脉吗?”
“对。”夏洛塔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一样,“龙脊山脉。从北边的寒冰荒原一直延伸到南边的翡翠林海,把整块泛大陆劈成两半。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最西端的余脉。真正的山脉主体还在东边,还要再飞一阵才能看到。”
夏洛塔的翅膀完全展开,不再扇动,靠气流托着整条龙往前滑行。她的速度比刚才起飞时还要快,但背上的几个人完全感觉不到风压,只能通过地面景物后退的速度来判断自己正在以多快的速度移动。
艾拉听见“余脉”两个字,从鳞片间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那道还在缓慢变粗的灰线。余脉——光是余脉就在地平线上拉出那么长一道线,那主体得有多大?
她在常青之树的时候听过很多关于龙脊山脉的传说。有人说那是世界的脊梁骨,有人说那是神明打架时劈出来的裂缝,有人说翻过那座山就能看到世界的另一边。她听过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象的是一座很大的山,比金砂城周围那些沙丘大很多的山。
但现在她看见的,不是一座山。
那是一道墙。
一道从地平线这头延伸到那头、把整个视野都填满的墙。它横亘在大地上,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从北到南狠狠地切了一刀,然后把切面往上推,推到天上去。
沙漠在它脚下矮得像一张摊开的毯子。那些在万米高空看起来像褶皱的沙丘、像伤疤的干河谷、像补丁的绿洲,全都被那道墙的影子盖住了。影子从山脚一直往西边铺,铺过红石荒漠,铺过碎星绿洲群,一直铺到他们现在飞过的这片沙地上空。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被大气层散射成一层淡淡的灰紫色。
夏洛塔继续往前飞。她的翅膀平展着,偶尔微微调整一下角度,身体在气流中平稳地滑行。背上那层无形的罩子依然稳稳地扣着,把外面的寒冷和狂风都挡在外面。
那道墙越来越高,上面开始出现起伏的轮廓——那是山峰,一座挨着一座,从北往南排过去,像一排在天地间站了几万年的巨人。
随着夏洛塔往前飞,那些山峰的细节开始浮现出来。灰白色的岩壁,深褐色的山脊线,还有——
“那是雪?”艾拉猛地坐直了身子,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见了白色的东西。不是云,是实实在在的、覆盖在山顶上的白色。那白色从最高的几座山峰顶上往下蔓延,沿着山脊线往两侧延伸,在陡峭的岩壁上挂出一道一道的冰带。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些白色照得刺眼,反射出一种冷冽的、不带任何暖意的光。
“当然是雪。”科尔从后面探过头来,顺着艾拉的视线看过去,“山上本来就冷。你没见过雪?”
“我当然见过!”艾拉扭头瞪了他一眼,“艾斯特维尔港冬天也下雪的好吗!但那个雪跟这个能一样吗!艾斯特维尔港的雪下下来就化了,那个——”她伸手指着远处山顶上的白色,“那个是堆在那儿的!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
“那是永久积雪。”菲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艾拉和科尔的都平静,但她的眼睛也一直没离开过那道山脉,“雪线以上的地方,雪常年不化。一年四季下雪,一年四季不化,越积越厚,最后就变成了冰。”
“雪线?”艾拉扭头看她。
“就是那条线。”菲娜抬手指了指山脉中段的位置,那里有一条不太分明的界线——界线以下是灰褐色和深绿色的岩壁,界线以上是白色,“过了那条线,气温就常年低于零度了。不管什么季节,上去就是冰天雪地。”
艾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盯着那条界线看了好几秒。
“那得有多高?”她问。
菲娜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伊莱娜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漠,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脉,试图把这两个东西放在同一个画面里比较。
沙漠在起来,像一堵有人把地面折起来之后形成的墙。
“我的天。”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把下巴重新搁回手臂上,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