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芸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可以吗?
她真的可以吗?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南酥看着她眼中的迷茫与不敢置信,心头一软,加重了语气,声音清脆而坚定。
“当然可以!”
“芸姐,你忘了我跟你说的吗?你的脑袋瓜比谁都好使!这世上就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
“你缺的,从来都不是能力,只是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你难道要把它推开吗?”
南酥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陆芸的心上,将她心中那层名为“自卑”的厚重冰壳,砸出了一道裂缝。
是啊……
酥酥说得对。
她不笨。
她只是没有机会。
如今,南伯父给了她这个天大的机会,她怎么能退缩?
陆芸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我……我一定去考!”陆芸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或惶恐,而是被巨大的希望和信任点燃的滚烫,“酥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还有伯父……”
她说着,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然后,她对着南惟远,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乌黑的发顶对着南惟远,肩膀微微颤抖。
“伯父,谢谢您!”陆芸的声音哽咽着,却异常清晰,“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南惟远被她这郑重其事的道谢弄得一愣,随即赶紧伸手虚扶。
“哎,芸芸,快起来快起来!”他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温和,“你这孩子,怎么还来这一套?不是说了吗,咱们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酥,又落回陆芸身上,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感谢来感谢去的,太生分了,我不爱听这个。”
南酥立刻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挽住陆芸的胳膊,把她拉直了。
“就是就是!爹说得对!”她小脸一扬,语气理所当然,“芸姐,你跟我们还客气啥?到时候考试,我陪你去!给你当后勤,给你加油打气!”
陆芸被他们父女俩一唱一和说得心里又暖又酸,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我……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她抽噎着,话都说不连贯,“从小到大……从来没人……没人跟我说过……我可以……我可以去考试……可以拿文凭……”
这种被认可、被赋予可能性的感觉,对她而言,陌生得让她心慌,又珍贵得让她想哭。
陆一鸣听完陆芸的话,自责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
当初村长和大队长都答应帮他照顾好妹妹,可最后……
南惟远看着这孩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那点心疼又冒了出来。
他放缓了声音,像对待自家小闺女一样。
“好了,不哭了。把眼泪擦擦。”他示意秦雪卿递过去手帕,“芸芸,你记住伯父今天的话。你是个好孩子,聪明,肯学,这就比什么都强。以后的路,伯父帮你看着,你只管往前走,大胆地走。”
秦雪卿也走了过来,将干净的手帕塞进陆芸手里,另一只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你伯父说得对。芸芸,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咱们一步一步来,顺其自然就好。”
陆芸攥紧了手帕,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
她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受惊后又鼓起勇气的小兔子。
“伯父,伯母,酥酥……”她一个个看过去,目光最后定格在南酥充满鼓励的脸上,一字一句,像是发誓,“你们放心,我一定努力学习!拼了命地学!我……我必须把文凭拿到手!我绝不辜负你们对我的期望!”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农村姑娘特有的、认死理的倔强。
南酥听得心里一揪,赶紧伸手抱住她。
“哎呀,芸姐!谁让你拼命了?”她把脸埋在陆芸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嗔怪,“我刚才不是说了嘛,顺其自然!你那么聪明,肯定没问题的!咱们慢慢来,不着急,啊?”
她松开陆芸,双手捧住对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听着,陆芸同志!”南酥故意板起小脸,语气严肃,“你的任务,是学习,是享受学习的过程,是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不是把自己逼成拼命三郎!文凭很重要,但你的身体和开心更重要!明白吗?”
陆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训话”弄得有点懵,呆呆地点了点头。
秦雪卿看着两个女孩儿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也走上前,伸出双臂,将两个女孩儿一起搂进怀里。
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母亲特有的馨香,瞬间将陆芸包裹。
“囡囡说得对。”秦雪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和而坚定,“芸芸,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的背后,不止有你哥哥陆一鸣。”
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还有伯父,伯母,还有囡囡。”
“我们是一家人。”
“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高个子先顶着。你呀,就安心做你想做的事,学你想学的东西,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陆芸整个人僵在秦雪卿怀里。
温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那声“一家人”像带着魔力,瞬间击溃了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再也控制不住,反手紧紧抱住秦雪卿和南酥,把脸埋进她们之间,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
是二十年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有了“家”,有了可以依靠、可以肆无忌惮流泪的港湾。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宣泄般的哭声,以及南酥和秦雪卿轻声的安慰。
南惟远站在一旁,看着抱在一起的三个女人,坚毅的脸上也露出动容的神色。
他悄悄别过脸,清了清有些发堵的嗓子。
陆一鸣始终沉默地站在门边,像一尊守护神。
他看着妹妹在岳母和妻子怀里哭得像个孩子,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他欠芸芸的,太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芸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小声的抽噎。
她不好意思地从秦雪卿怀里退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却带着一种哭过后特有的、轻松明亮的光彩。
“对不起……我……我失态了……”她小声说,脸颊绯红。
“傻孩子,这有什么失态的。”秦雪卿笑着替她理了理蹭乱的头发,“哭出来就好了。心里松快了吧?”
陆芸用力点头,破涕为笑。
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前所未有的希望。
南惟远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三点。
他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好了好了,情绪宣泄完了,咱们也该办正事了。”他背起双手,恢复了军区司令惯有的利落作风,“时间不早了,赶紧收拾收拾,回家!”
他看向秦雪卿:“雪卿,你呢?”
秦雪卿无奈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大褂。
“我倒是想跟你们一起回,可医院这边还有工作,走不开。你们先回吧,我下班了自己回去。”
南惟远点点头,也不多劝。
“行,那我们就先走了。一鸣,囡囡,芸芸,咱们走。”
四人跟秦雪卿道了别,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下了楼。
医院门口,南惟远的专用吉普车还停在那里。
陆一鸣拉开车门,先扶着南酥坐进后座,动作细致,手掌虚护在她的头顶,生怕她磕着。
南酥坐稳后,他转身,看向陆芸,眼神示意。
陆芸连忙摆手:“哥,我自己来就行。”
她可不敢让哥哥像伺候小祖宗一样伺候她。
等陆芸坐好后,南惟远则自己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陆一鸣关好后排车门,绕到后排的另一侧,和南酥坐到一起。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吉普车缓缓驶离医院门口,汇入街道上并不算多的车流。
就在吉普车拐过医院大门,即将加速离开的时候——
医院门诊大楼的侧门,走出来两个人。
正是文工团的孔团长,以及眼睛哭得红肿、神色憔悴的赵晓岚。
孔团长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着。
赵晓岚跟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整个人透着一股失魂落魄的颓丧。
孔团长正想说什么,目光随意往门口一扫。
就这一扫,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赵晓岚没注意,差点撞上她后背,茫然地抬起头:“团长,怎么了……”
她的问话戛然而止。
顺着孔团长的视线,她也看到了那辆正在驶离的吉普车。
以及,吉普车后座车窗里,隐约可见的侧影。
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正微微侧身,似乎在跟身边的女孩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但那个微微低头的角度,莫名透出一种罕见的柔和。
而他身边,那个女孩仰着脸,似乎在笑,车窗映出她模糊却灵动的轮廓。
是陆一鸣。
而那个女人,应该就是他那个当知青的对象。
赵晓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死死地盯着那辆车,盯着那个她求而不得的男人,用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姿态,守护着另一个女人。
吉普车没有停留,很快加速,驶远了,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尾气。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赵晓岚还僵在原地,无法回神。
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知不觉已经紧握成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刻出几个月牙形的红痕,甚至有一处已经见了血丝。
可她浑然不觉。
只有一股冰冷刺骨、混杂着强烈不甘和嫉恨的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扭曲。
凭什么?
那个女人,凭什么?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跑来的小知青,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除了那张脸还能看,她还有什么?
凭什么就能得到陆一鸣的青睐?得到他那样小心翼翼的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