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风雪加大。乱石坡上,狂风卷着雪沫,在嶙峋怪石间呼啸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声响。温度骤降,呵气成冰。
黄老大三人的营地,篝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勉强提供一点微光和暖意。三人轮流守夜,不敢有丝毫懈怠。黄老大虽然闭目调息,但眉头紧锁,颈侧的伤口在寒冷和旧伤未愈下隐隐作痛,让他心情越发烦躁阴郁。柳老三裹着皮袄,缩在背风处,看似在打盹,眼珠子却在眼皮下骨碌乱转,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矮壮汉子则抱着开山斧,瞪大眼睛,盯着篝火外的黑暗,仿佛那里随时会扑出妖兽或仇敌。
另一边,叶尘藏身的岩石下,悄无声息。他气息完全收敛,与周围寒风积雪融为一体,即便有修士从近处路过,若不仔细探查,也难以发现。灵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轻柔地笼罩着黄老大三人的营地,感知着他们最细微的动静和交谈。
他在等待,也在观察。观察黄老大的伤势恢复情况,观察柳老三可能布置的预警小手段,观察那矮壮汉子的实力习惯。同时,他也在心中反复推演进入黑风峡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
子夜时分,风雪最疾。守夜的矮壮汉子似乎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就在他低头揉眼的刹那——
“嗖!”
一道微不可查的、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淡金色细芒,从数十丈外另一块巨岩的阴影中电射而出,目标并非篝火旁的三人,而是射向了三人营地侧后方、柳老三之前倚靠的那块岩石下方——一处看似普通的、被积雪半掩的石缝!
“噗。”
一声轻响,细芒没入石缝,消失不见。风雪声掩盖了这微弱的动静。
矮壮汉子毫无所觉。但几乎在细芒没入石缝的瞬间,正在“假寐”的柳老三,耳朵猛地一动,眼皮骤然掀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低喝道:“有动静!”
黄老大也瞬间睁眼,目光如电扫向四周:“哪?”
矮壮汉子吓了一跳,猛地站起,举起开山斧:“怎么了?老三?”
柳老三没有回答,身形如狸猫般窜到那块岩石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处石缝。只见石缝内的积雪中,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消散的灵力残留,以及……一小截正在迅速融化的、细如牛毛的冰晶?
“是冰针?有人用冰属性法术或法器试探?”柳老三脸色变幻,手指捻起那点即将消失的冰晶,感受到其中精纯的寒意,“不对,这寒意……不像普通冰针,倒像是……某种阴寒之力所化?”
黄老大也走了过来,看着柳老三手中的冰晶残迹,脸色阴沉:“是那小子?他追来了?还是这黑风峡附近的鬼东西?”
“不清楚。但此人对冰寒之力的操控极为精微,距离不近,却能精准射中我布下的‘预警地听符’附近,既触发了微弱的波动引起我们警觉,又未完全激发符箓,像是……警告?或者挑衅?”柳老三分析道,眼中惊疑不定。他确实在营地周围隐秘地布置了几处预警符箓和简易阵法,这处石缝下便是其中之一。
“妈的!装神弄鬼!”矮壮汉子骂道,“有本事出来真刀真枪干一场!”
黄老大沉默片刻,忽然冷笑:“看来,我们这位‘老朋友’,比我们想象的更心急,也更大胆。他或许就在附近看着我们,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的打算,不怕我们埋伏。”
“那……咱们怎么办?”柳老三有些不安。敌暗我明,总是被动。
“他既然露了行迹,又没直接动手,说明他也有所顾忌,或者……想玩心理战,乱我们心神。”黄老大眼神凶狠,“不必管他!加强警戒,轮流休息。明日一早,按原计划进入黑风峡!那里环境复杂,是我们主场!他若敢跟来,定叫他知道厉害!若不敢跟,咱们取了洞府好处,再回头找他算账也不迟!”
“是,老大!”柳老三和矮壮汉子应道,但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那个曾让他们吃了大亏、从绝地中逃出生天的小子,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可怕、更难以捉摸了。
远处,叶尘缓缓收回灵识,嘴角微勾。那一记以“玄阴冰煞”混合法力凝成的“冰魄针”,正是他故意为之。目的并非杀伤,而是打草惊蛇,扰乱对方心神,同时测试一下柳老三的预警布置和反应。效果不错。
“看来,他们手中那份更详细的残图,对黑风峡内部确实有些了解,自认是‘主场’。不过,他们对‘玄阴冰煞’的力量毫无概念……”叶尘心中冷笑。这阴寒之力,或许在黑风峡那种阴煞环境中,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后半夜,相安无事。但黄老大三人的营地,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守夜更加警惕。
天色微明,风雪稍歇。黄老大三人迅速熄灭篝火,抹去痕迹,辨明方向,朝着西北方,黑风峡的入口方向疾行而去。柳老三沿途依旧留下隐秘记号,但更加小心。
叶尘不紧不慢地跟在数里之后,凭借强大的灵识和《流云步》,始终将三人锁定在感知范围内,同时极力隐匿自身。
越是深入,山势越是险峻,植被越发稀少,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仿佛能渗透衣物,直钻骨髓。这便是“黑风”的前兆。此风并非普通寒风,其中蕴含阴煞之力,能侵蚀灵力、冻伤神魂,长时间吹拂,筑基修士也难抵挡。
前行了约莫半日,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仿佛被天神巨斧劈开的峡谷裂缝!裂缝宽约百丈,深不见底,两侧是陡峭如刀削的漆黑岩壁。谷口狂风呼啸,卷起漫天灰黑色的砂砾和雪沫,发出凄厉的呜咽声,正是“黑风”!这风呈现淡淡的灰黑色,吹在裸露的皮肤上,如同细小的冰刀刮过,带来刺痛和麻木感,更有一股阴寒之气试图往体内钻。
黄老大三人在谷口外一处背风的巨石后停下,取出特制的、似乎涂了某种油脂的黑色斗篷披上,又将一种淡黄色的药膏抹在口鼻和裸露的皮肤上。那药膏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似乎能一定程度上抵御黑风的侵蚀。
“老三,确认入口和路线。”黄老大沉声道,自己也服下了一颗丹药。
柳老三取出一张残缺的、但比叶尘手中那张清晰许多的皮质地图,仔细对照周围山势,又拿出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测量方位。片刻后,他指向峡谷左侧一片看似杂乱、布满巨大风化石柱的区域:“老大,按图所示,入口应该在那边石林深处,有一个被幻阵遮掩的缝隙。穿过缝隙,里面风势会小很多,但可能有其他危险。图上标注,进入后第一个岔路口,走‘阴煞较浓、有滴水声’的那条。”
“好!走!”黄老大一挥手,三人顶着呼啸的黑风,朝着那片石林快速移动。
叶尘在远处看得分明,也感受到了那黑风的厉害。他心念一动,调动丹田内那缕已被初步炼化的“玄阴冰煞”,在体表形成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无形的深蓝色光膜。光膜与黑风接触,那能侵蚀灵力的阴煞之力,竟被光膜缓缓吸收、同化,不仅无法伤害叶尘,反而让他感觉“玄阴冰煞”似乎更加活跃了一丝,与周围环境的联系也更紧密了。
“果然,这‘玄阴冰煞’在此地如鱼得水。”叶尘心中一喜。他没有特制斗篷和药膏,但依靠冰煞护体,效果似乎更好。他也服下一颗普通的避煞丹药,聊作掩护,然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保持着数百丈的距离,借着石林和狂风的掩护,远远吊着。
进入石林,风势因石柱阻挡而变幻不定,更加凌乱。黄老大三人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做过研究,在柳老三的带领下,七拐八绕,很快来到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表面布满风蚀孔洞的巨大石柱下。柳老三在石柱底部几个特定的孔洞中,按照某种顺序插入了几面小旗,又打出一道法诀。
嗡……
石柱前方的空气一阵轻微扭曲,仿佛水波荡漾,露出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向内倾斜的狭窄裂缝。裂缝内黑暗幽深,有更浓的阴煞之气涌出,但风势的确小了许多。
“快进!”黄老大低喝,率先钻入裂缝。柳老三和矮壮汉子紧随其后,进入后,柳老三又回头打出法诀,裂缝口的幻阵光芒一闪,重新闭合,从外面看,依旧只是普通的岩石。
叶尘在远处目睹这一切,心中了然。他等了几息,确认对方没有在入口处留人埋伏或设置触发式陷阱后,才悄然靠近。
他来到那根石柱前,仔细感应。柳老三布下的那几面小旗,是一个简单的临时“钥匙”,配合特定法诀才能短暂打开幻阵。强行破解,可能会触动警报或导致入口变化。
“好在,我无需钥匙。”叶尘轻笑。他伸出手掌,贴在幻阵波动的岩壁上,掌心“玄阴冰煞”之力缓缓渗透而出。冰煞之力与幻阵中蕴含的阴寒、隐匿属性灵力,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在叶尘精细的操控下,冰煞之力如同最灵巧的钥匙,顺着阵法的纹路和节点游走,缓缓“撬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激发警报,也没有改变入口。幻阵如同被风吹开一道门的幕布,再次露出了那道狭窄裂缝。
叶尘闪身而入。裂缝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形成的岩缝通道,高不过一人,宽仅尺余,需要弯腰前行。通道内漆黑一片,阴冷潮湿,岩壁上凝结着黑色的冰霜,滴落着冰冷的水珠,发出“滴答”声。空气混浊,阴煞之气比外面浓郁了数倍,但对有冰煞护体的叶尘而言,反而感觉更舒适,如同回到了“寒寂冰狱”边缘。
他收敛所有声息,灵识如同触手,在狭窄的通道中小心翼翼地向深处延伸。通道弯弯曲曲,延伸向下。他能感知到前方数百丈外,黄老大三人细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
“老大,这里煞气好重!比图上说的还厉害!药膏消耗得很快!”矮壮汉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闭嘴!省着点用!按图走,找到第一个安全点就好了!”黄老大低声斥道。
“前面有岔路了!左边有滴水声,煞气更浓;右边风声大,煞气稍弱。图说走左边。”柳老三的声音响起。
片刻后,叶尘也来到了岔路口。两条通道,一条漆黑幽深,隐隐传来“滴答”水声,阴煞之气如同实质,让岩壁上的黑冰都更厚一些。另一条则隐约有气流涌动的声音,煞气稍淡。
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左边,有滴水声、煞气更浓的通道。同时,他更加小心地隐匿身形和气息。在这种环境下,他的“玄阴冰煞”简直是天然的伪装,即便靠近些,只要不主动释放杀意或灵力波动,对方也难以察觉。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通道渐宽,前方隐约传来微光和水流声。黄老大三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也清晰起来。
“到了!第一个安全点,‘滴水岩洞’!”柳老三略带欣喜的声音传来。
叶尘悄然靠近通道出口,藏身于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凝神望去。
前方是一个不小的天然岩洞,约有十余丈方圆。洞顶有无数钟乳石垂下,滴滴答答地落下黑色的水珠,在地面汇聚成一个小小的、颜色暗沉的水潭。洞壁上镶嵌着一些自发光的、黯淡的荧光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线。这里的阴煞之气浓郁到了极点,空气中仿佛漂浮着淡黑色的雾气,温度极低,寻常筑基修士在此,恐怕撑不了太久就要运转法力全力抵抗。
黄老大三人正站在水潭边,脸上都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但同时也带着凝重。他们身上的黑色斗篷已结了一层薄薄的黑霜,口鼻处的药膏也消耗了大半。
“按图所示,这里暂时安全,没有活物。但需尽快通过,否则煞气侵体,后患无穷。”黄老大沉声道,又服下一颗丹药,“原地调息一炷香,然后继续赶路。下一个标记点,是‘风吼石桥’,过了那里,才算真正进入洞府外围区域。”
柳老三和矮壮汉子连忙坐下,各自服丹调息,抵御煞气。
叶尘在暗处看着,心中盘算。这里环境绝佳,阴煞浓郁,他的“玄阴冰煞”在此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加持。而对方三人,需要分心抵抗煞气,实力打折扣。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而且,此处是通道中途,前后无路,正是瓮中捉鳖。
他不再犹豫,眼中寒光一闪,悄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柄新购的“青霜剑”,同时,将一缕精纯的“玄阴冰煞”缓缓注入剑身之中。青霜剑本是冰属性飞剑,此刻在更精纯阴寒的冰煞之力灌注下,发出低微的嗡鸣,剑身泛起一层深蓝色的幽光,森寒刺骨。
他没有动用符箓或大威力法术,怕动静太大,引起未知变故。他要的,是悄无声息、迅雷不及掩耳的快攻,首要目标——擅长阵法、感知最敏锐的柳老三!其次是那看似鲁莽、实则可能是体修的矮壮汉子!最后,才是伤重未愈的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