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也喝了杯茶,道:“我早说过,咱们有些渊源嘛。”徐炎道:“愿闻其详。”
郑森道:“你可听过‘大悲尊者’吗?”徐炎一听便有些熟悉,努力地回想了一番,道:“莫非是莆田南少林的那位大悲禅师?”当初在他家,范争雄跟他讲陈汉遗宝的来龙去脉时,曾提起过这人。徐炎也想起来,他是师父的至交,而自己从小习练,打下一生武学根基的《达摩心法》,便是来自于大悲和尚。
郑森道:“那便是我的师父。”
“哦?”徐炎微有些惊讶,“原来郑兄也是习武之人。”其实自第一次见面,徐炎便看出郑森步法轻捷,身形沉稳,疑心他学过武的,如今也算证实了。
郑森笑道:“不过学些聊以防身的把式,跟徐兄自然是没法比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也从没想过要当个武林高手。日后,我终归要披甲上阵,为国驰骋疆场的,弓马骑射才是第一,武功嘛,够用就可以了。”
徐炎道:“郑兄志向远大,小弟佩服。可是就凭这些,你就敢请我到府上来?”郑森道:“这还不够吗?”
徐炎摇了摇头,“我虽涉世不深,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事也见得多了。我师徒已被朝廷视为反贼,郑兄何必为了师父辈的这点交情,就冒此奇险?”他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对人心之深邃难测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他不相信郑森会平白无故地对他如此热心,疑心他也跟之前那些人一样,是在图谋他身上的那缥缈无影的宝藏。
郑森道:“实不相瞒,我虽与令师范老英雄相交不深,但家师常对我说起范老英雄平生侠义之举,心中对他老人家一向景仰。虽说他相助李自成,与朝廷为敌,我并不认同,可依旧不妨碍他在我心里,是个举世无双的大英雄。徐兄既是范老英雄的弟子,我岂有不愿结实的道理?”
徐炎道:“你既也是习武之人,应当听过江湖上关于我的那些传闻吧。”郑森微微一笑,“略有耳闻。”徐炎道:“这便是了,我师父固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可我在世人眼里,早已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杀害师父的败类,如何配得上郑兄如此礼遇?”
郑森摇头道:“那些传闻,我却不信。”徐炎道:“哦?江湖上早已传遍,你为何不信?”郑森指了指自己眼睛,“我相信自己看到的。方才徐兄为了唐王,舍己护主,足见是个忠义之士。”
徐炎道:“就这些?”郑森道:“就算是听,我也只信那些值得去信的人说的话。唐王亲口所言,你与王爷素昧平生,却仗义相护,试问此等侠义之举,世上有几人能做到?这样的人又岂会是传言中的无耻小人?”徐炎默默点了点头。
郑森道:“其实,还不止于此。在我跟师父学艺的时候,范老英雄曾几次前来拜访家师,我也有幸蒙他指点过武功。他二人每每畅谈武林中人物和江湖轶事,我总好在一旁听着。那时候,我曾不止一次从范老英雄口中听到一个叫‘徐炎’的名字。”
郑森又饮了杯茶,眼睛幽幽望向屋顶,似在回忆当时的情景。“要知道范老英雄睥睨天下,是从不随意夸赞人的,对我们这些后辈尤其如此。可是提起你的时候,他却毫不吝惜溢美之词,说你小小年纪,心地纯良,有侠义心肠,纵观他几个弟子,没有能及上你的。若是善加调教,日后必成大器。”
徐炎听了,心头不觉涌上一股暖流,又是感动又是欣慰,“师父,有您这番话,弟子便是赴汤蹈火,死了也无怨了。”嘴上却还是叹道:“只可惜我福薄缘浅,拜入师父门下的时间太短,没能多多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实际他拜在范争雄门下不过一天,范争雄便死在了他的刀下,只是此时徐炎还不便将此事说出来。
郑森道:“当时家师也曾向范老英雄说起,既是可造之材,为何不收他为弟子?范老英雄先是看了我一眼,才叹道:‘我现在做的事,时时都会有杀身之祸,自己尚不知能不能安然看到明日的太阳,他父亲是朝廷命官,还是个难得的好官,岂可因为我,累及他和家人。再说,人心易变,初心难守,我也要看看,他能否真能守住这份侠义心怀。’”
徐炎拿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这么多年,他这才算明白了师父的苦心,眼角两滴泪泫然欲滴,赶忙将茶端了起来,仰头喝了下去。
郑森没有注意到他微妙的表情变化,笑道:“少年人嘛,总是有些好胜心性的。从那时起我便一直想要见见这位让范老英雄都赞不绝口的徐少侠,到底是何等英雄人物。”徐炎苦笑道:“如今终于见了,定然很是失望吧。”郑森摇头道:“郑某岂是以貌取人的庸俗之辈,至于之前江湖上的那些传言,我更是半点不信。我相信以我师父和范老英雄的眼光,绝不会看错人,能让他们交口称赞的人,绝不会是传言中的小人。”
两年来,徐炎受尽了误解和委屈,鲜有人能像郑森那样,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他。徐炎心下不禁感动,对郑森的疏远戒备之心也渐渐放下,“可是,我如今毕竟是反贼弟子的身份,若是连累你也被人也扣上了同党的罪名,可是要株连家人的。”
郑森笑道:“徐兄大可不必担心,就是他们知道了,也不敢拿我怎么样。”徐炎心道:“想必他父亲也是朝中极有权势的人物,不然别人怎会如此忌惮他?”便不再拘谨,一边替郑森倒了杯茶,一边问道:“还未请教令尊高姓大名?”
郑森道:“家父郑芝龙。”
徐炎一听吃惊不小,茶壶在手中险些没有拿住,洒了一些茶水在桌面上。
郑森微微一笑,“看来还是惊到徐兄了。”徐炎强笑道:“早听说郑将军纵横海上,虎踞东南,没想到郑兄是他的公子。”郑森道:“世人皆道家父是海贼,徐兄感到惊讶,也属常情。”
徐炎闻言,慨然道:“郑兄能不以世俗之见看待我,难道我便会拘泥门第出身,看轻了郑兄吗?从来英雄不问出处,我敬重的是郑兄的为人,至于你家是王侯将相,还是匹夫草莽,又有何干?”
郑森笑道:“说得好!只是饮茶,无甚趣味,正好天色将晚,我让他们摆上酒菜,咱们来个不醉不归!”说罢便唤来婢女,令他们准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