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五个月后。八月中秋。
汴京，大相国寺后街。
天还没亮，杨石头就蹲在门口，抱着那盏灯，望着北边。灯纸又旧了些，边角卷得更厉害，可那四个字还清清楚楚——“燕云归汉”。他往里头添了点油，火苗窜起来，把字照得透亮。
狗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两个月饼，油纸包着，还冒热气：“石头哥！婶子做的！让你先尝！”
杨石头接过来，掰开一半，递给狗子。两个人蹲在门口，啃着月饼，望着北边。
“石头哥，”狗子问，“辛帅啥时候回来？”
“说了今天回。”杨石头嚼着月饼，“从兖州回来，押史弥远那狗贼进京，顺道来汴京看看。”
“那咱们等了一夜了。”
“等就等呗。”杨石头把最后一口月饼塞进嘴里，“又不是没等过。”
屋里传来脚步声，苏青珞走出来，腿已经好了，走路稳稳的。她穿着寻常妇人衣裳，头发挽起来，脸上带着笑。
“还蹲着？进来吃早饭。”她说。
杨石头站起来，把灯挂在门框上：“苏姑娘，末将再等一会儿。辛帅说了今天回，末将怕错过。”
苏青珞走过去，看着那盏灯，伸手摸了摸灯纸。纸脆了，一碰就簌簌响，可那四个字还是那么清楚。
“这灯，跟了多少路了？”她问。
杨石头想了想：“从汴京到黄龙府，从黄龙府回汴京，从汴京到符离，从符离到……末将数不清了。”
“累不累？”
“不累。”杨石头摇头，“灯亮着，末将就不累。”
狗子忽然喊：“有马！有马队！”
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而来。前头是骑马的，后头跟着一辆囚车，再后头是步行的士卒。
杨石头撒腿就跑，跑了几步又回来，把灯摘下来，举着跑。
狗子在后头追：“石头哥等等我！”
苏青珞没跑，就站在门口，望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辛弃疾在最前头，骑着那匹黑马。他瘦了，黑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苏青珞，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五个月前那天一样。
“回来了？”苏青珞问。
“回来了。”辛弃疾答。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苏青珞没躲，就那么靠着，闻着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
后头，囚车里的史弥远趴着，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嘴里呜呜咽咽不知道在骂什么。没人理他。
刘大柱、赵大牛、孙大虎三个老人骑着马过来，看见杨石头举着灯，纷纷下马，在灯前站住。
刘大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跪下去，磕了个头。赵大牛和孙大虎也跪下去，磕头。
杨石头吓了一跳：“刘爷爷，您这是干啥？”
刘大柱站起来，老脸上全是泪：“这灯，是汴京老丈的。老丈没了，灯还在。灯在，念想就在。末将给念想磕个头，应该的。”
狗子蹲在旁边，看看灯，又看看那三个老人，忽然说：“石头哥，俺以后也给你磕头。”
杨石头拍他后脑勺：“磕什么头，好好活着。”
后头，张弘范骑着马过来，翻身下马，走到那盏灯前。他站了很久，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四个字。
王横跟在后头，小声问：“想啥呢？”
张弘范没说话，只是站着。可他的手在抖。
辛弃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灯，”张弘范开口，声音有点哑，“末将第一次看见，是在黄龙府。那时候末将还想着，这灯照的是别人的路。现在……”
他没说完。
辛弃疾拍拍他肩膀：“现在呢？”
张弘范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可那笑是从眼睛里出来的。
“现在是末将的了。”他说。
---
中午，大相国寺后院。
辛弃疾、苏青珞、杨石头、张弘范、刘大柱他们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狗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碗，眼睛一直盯着那盏灯——灯被杨石头挂在院里的枣树上，火苗在日光里不太显眼，可还在烧着。
秦九韶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在辛弃疾旁边坐下，压着声音说：“辛帅，朝中来信。史家又动了，说史弥远是冤枉的，要刑部重审。张浚枢密使压着，可压不了多久。”
辛弃疾夹了口菜，嚼着，没说话。
“还有，”秦九韶顿了顿，“主和派说辛帅拥兵自重，要削您的兵权。让您回临安述职，实际上是想把您按在临安。”
苏青珞放下筷子，看着辛弃疾。
辛弃疾把菜咽下去，端起碗喝了口水，说：“知道了。”
“辛帅，”刘大柱急了，“您不能回去！您回去了，北伐怎么办？咱们这些人怎么办？”
辛弃疾放下碗，看着他。
“末将等了三十八年，”刘大柱站起来，“末将等的是打金人，不是看自己人斗来斗去！您要是回去了，末将……”
“坐下。”辛弃疾说。
刘大柱站着不动。
辛弃疾站起来，走到枣树下，看着那盏灯。所有人都不说话，都看着他。
“这灯，”他开口，“是汴京老丈的。老丈临终前说，灯不用还了，往后辛帅走到哪儿，灯就照到哪儿。”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灯纸。
“老丈没了。可灯还在。张铁牛没了，可灯还在。那些死了的弟兄没了，可灯还在。”他转头看着众人，“灯在，路就在。灯不灭，事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