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大明岁时记 > 第583章 损失惨重

第583章 损失惨重(2 / 2)

火药桶在投石机旁炸开时,赵虎正被气浪掀飞出去。他在空中看到,城楼的方向忽然射出一片箭雨,密密麻麻的,像是把整个夜空都遮住了——是周铁牛他们在掩护他。

落地的瞬间,他的腿传来钻心的疼,想必是断了。可他看着瓦剌人的投石机塌成了碎片,看着城楼上的人在欢呼,忽然觉得这疼也值了。

瓦剌人的箭很快射了过来,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闭上眼睛前,他摸出怀里的麦饼和帕子,放在一起——小石头惦记的帕子,周铁牛惦记的麦饼,还有他自己惦记的城楼,总算……都护住了些。

城楼的火把依旧在烧,赵虎倒下的地方,血慢慢渗进土里,和之前阵亡弟兄的血融在了一起。周铁牛瘸着腿站在城垛后,看着那片火光,忽然举起短刀,用尽全身力气喊:“杀贼——”

护卫生和百姓们跟着喊,声音震得城砖都在抖。妇人把那半大的孩子抱起来,让他看远处的火光:“你看,咱们守住了,你爹在安定门也能守住。”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却攥紧了怀里的柴草,像是攥着团不肯灭的火苗。

暮色更深了,德胜门的城楼虽然塌了一角,却依旧立在那里,像个带伤却没跪的汉子。城楼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倒下的永远比站着的多,可只要火把还亮着,就总有人拿起断矛,往城下射箭。

损失惨重,可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这城就不算破。就像那被血浸过的土地,来年开春,总能长出新的庄稼。

城楼上的喊杀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周铁牛拄着断矛,一瘸一拐地在尸骸间穿行,每走一步,断臂的伤口就扯着疼,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弯腰扶起一个被石块砸中腿的小兵,对方咬着牙哼了一声:“周大哥,赵队他……”

“别说话。”周铁牛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麦饼,塞给小兵,“先垫垫肚子,命还在,就有指望。”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个扛锄头的老农趴在城垛边,背上插着半支箭,手里还攥着没扔出去的石块;那个攥菜刀的妇人倒在火药桶旁,裙摆被血浸透,脸上却带着股狠劲,像是刚砍翻了个瓦剌兵;还有那个半大的孩子,缩在墙角,怀里抱着捆烧剩的柴草,眼睛瞪得溜圆,却没哭——他爹是顺天府的小吏,昨天送粮时还笑着说“等仗打完,带娃去逛庙会”。

周铁牛走过去,把孩子搂进怀里。小家伙浑身都在抖,却死死咬着嘴唇,直到被他搂住,才“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衣襟:“周叔叔,我怕……”

“不怕。”周铁牛拍着他的背,声音发颤,“赵队炸了投石机,瓦剌人攻不上来了。你爹说了,等他从安定门回来,就带你去逛庙会,买糖人。”

孩子抽抽噎噎地问:“真的吗?我爹还能回来吗?”

“能。”周铁牛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只要他说能,就一定能。他抬头看向安定门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总觉得,那里的灯火一定还亮着,就像德胜门的城楼,就算塌了一角,也照样立得笔直。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瓦剌人终于退了。周铁牛让人清点伤亡,能站起来的只剩不到二十人,一半是伤兵。他让人把死者抬到城楼内侧,用白布盖好——赵虎说过,战死的弟兄,得体面些。

盖到赵虎时,他停住了手。赵队趴在碎石堆里,后背被箭射穿了好几个窟窿,怀里还紧紧揣着那方小石头的帕子,和没吃完的半块麦饼。周铁牛蹲下身,轻轻把帕子和麦饼抽出来,叠好放进自己怀里,又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赵队,你放心,城楼我们守住了,小石头的帕子,我替你收着。”

收拾停当,他扶着城墙站起来,看向那些还能动弹的人:“瓦剌人虽然退了,但肯定还会再来。愿意走的,现在就走,我不拦着。”

没人动。那个断了腿的小兵啃着麦饼,含糊道:“周大哥,赵队都没走,我走啥?”那个缩在墙角的孩子也抬起头,攥着柴草说:“我爹说要守城门,我也守。”

周铁牛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赵虎昨天说的话:“这城啊,就像个家,你守着它,它就护着你。”他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泪,哑着嗓子喊:“都听好了!伤轻的去搬石头堵缺口,伤重的去库房找草药,能拉弓的跟我上箭楼!瓦剌人要是敢再来,咱们就给他们再炸个窟窿!”

太阳升起来时,德胜门的城楼虽然破了,却插满了新削的木矛,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周铁牛站在箭楼最高处,断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手里握着赵虎留下的那把短刀,刀鞘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

他望着远处瓦剌人撤退的方向,忽然咧嘴笑了——赵队说得对,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这城就不算破。

城墙下,那个半大的孩子正跟着小兵学搭箭,小手被弓弦勒得发红,却学得有模有样。库房里,几个伤兵正用石头砸着瓦片,想把碎瓷片撒在城墙根下当暗器。城门口,两个老妇人支起了锅,正用仅剩的米熬着稀粥,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血腥味,竟透出几分烟火气。

周铁牛摸了摸怀里的帕子和麦饼,忽然觉得,这城楼虽然塌了一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结实。因为那些倒下的人,都化作了城砖,融进了墙里,而站着的人,心里都揣着团火——那是赵虎留下的,是老农和妇人点燃的,是每个不肯退缩的人心里,都有的那点“守”的执念。

瓦剌人果然没善罢甘休,午后又来攻了一次。这次他们学乖了,没带投石机,只派了骑兵冲击城门。周铁牛站在箭楼上,看着尘土飞扬的城下,忽然想起赵虎炸投石机时的样子——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原来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也是被身边的人焐热的。

“放箭!”他一声令下,城楼上的箭雨齐刷刷射下去。虽然箭不多,准头也差,却硬是把瓦剌人的骑兵逼退了三尺。

骑兵头领在城下咆哮,用蒙语骂着什么,周铁牛听不懂,却冲城下比了个割喉的手势——这是赵虎教他的,说瓦剌人就吃这套。

果然,那头领气得哇哇叫,调转马头又冲了上来。周铁牛早让人备好了滚木礌石,见骑兵靠近,大喝一声:“砸!”

木头石块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得人仰马翻。那个半大的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抱起块小石头往下扔,虽然没砸中什么,却喊得比谁都响:“砸死你们!”

激战到黄昏,瓦剌人终于退了,这次退得很彻底,连营帐都拔了。周铁牛站在箭楼上,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小兵赶紧扶住他:“周大哥,咱们赢了!”

“赢了……”周铁牛喃喃道,低头看向城下,那些瓦剌人的尸体旁,插着赵虎留下的那把短刀,刀柄朝上,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夜里,周铁牛让小兵把那半块麦饼掰给孩子吃,自己则坐在城垛边,摸出怀里的帕子和麦饼——帕子上绣的鸳鸯被血浸得发黑,麦饼早就硬得像石头。他就着月光,一点点啃着麦饼,硌得牙床生疼,却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孩子靠在他身边,啃着麦饼问:“周叔叔,赵队还能回来吗?”

周铁牛望着安定门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亮得很稳。他想起赵虎炸投石机时的火光,想起老农扛着锄头的背影,想起妇人攥着菜刀的手,忽然说:“会的。他化成城砖,也会护着咱们。”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咂咂嘴:“真好吃。”

周铁牛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忽然踏实了。是啊,会的。

只要这城楼还立着,只要还有人记得赵虎,记得那些倒下的弟兄,记得为什么而守,他们就永远活着,活在每一块城砖里,活在每一把弓箭上,活在每个不肯低头的人心里。

天边的月亮升起来了,照亮了德胜门残破却倔强的城楼。周铁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安定门的方向,用力喊了一声:“我们守住了——”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很远,很响。

他知道,安定门的人一定能听见。赵虎一定能听见。所有为这座城拼过命的人,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