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水母
那个人站在巷子的阴影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头浅蓝色的长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发尾被编成几条整齐的辫子,在光线里泛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光泽。
洁白的后背裸露在空气中,后腰的地方还坠着一条的镶嵌满了水钻的宝石链,两条手臂也毫不遮掩地在他视线里晃了晃,而那人露出来的右手手臂上缠着那些发光的触须,触须亲昵地从手腕一直绕到肩膀,像一条活的、会呼吸的绷带。
他抬起手,手指微微收紧,那些触须就跟着这动作把蛇又往上举高了一点。
乔鲁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他正站在巷子阴影里、正低头研究着那条模样长得很奇怪的蛇。
德拉梅尔先生。
那个名字在他胸腔里炸开,炸得他肋骨发疼、喉咙发紧,眼前那团浅蓝色的光随着这个名字越来越亮,亮到他满眼都是这个颜色,再也看不清别的东西了。
乔鲁诺想叫那个名字,想让那个声音穿过这层镜中世界的屏障,落进那个人的耳朵里。
福葛的声音这时候从远处模糊地飘了过来,要不是他足够大声,乔鲁诺根本没注意到他在叫自己:“……乔鲁诺?乔鲁诺!你怎么了?”
乔鲁诺及时止住了念头,把那声呼喊憋了回去,即便如此也没有理福葛。
在[黄金体验]传回来的那个画面里他清晰地看到那人把蛇举到眼前看了看,但好像是没看出什么名堂,就把蛇随手递给旁边那只水母的触须,让它继续举着了,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迈步往巷子前面走。
他走过去了。
乔鲁诺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通过[黄金体验]的眼睛看着那个人影从巷子的阴影里走进阳光里,那张脸由模糊变清晰,从一团浅蓝色的光变成一个他认识的人。
还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安静又温和、带着一点疲惫但始终干净的目光,确实是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陷进掌心里,好疼,但那种疼让他清醒,让他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现在他自己只是在镜中世界,是在庞贝古城,是在敌人的替身所创造出来的空间里里。
这次真的是在离那个人不到十米的地方了,只要乔鲁诺从这个世界里钻出去就……
福葛的声音又飘过来了,这次更急、更响,带着一种被忽略太久的不满:“乔鲁诺!你到底在发什么呆呢!”
乔鲁诺呼吸一滞,从幻想的深海里一下探出水面,思维明快了不少。他的视线恍惚,翠绿色的眸子在发抖,然后微抬眼皮,看向了拧着眉头的福葛,用一种在福葛看来很莫名其妙的语气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是……同伙,伊鲁索的……同伙。没错……”
福葛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困惑、警觉,最终化为杀意在他脸上平整地铺开。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乔鲁诺身边。
“在哪?”福葛问,声音压得很低。
“就在巷子里。”乔鲁诺的眼睛随着福葛的动作移动,他说,“刚刚是他捡起了那条蛇,现在正往伊鲁索那边走。”
福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乔鲁诺看,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
然后他咬了咬牙,把那些怀疑吞回去了,转过身,对着[紫烟]的方向发号施令:“朝那个方向去!不管那边有什么,先打再说!”
……
梅戴朝伊鲁索的方向走了两步,可还没来到石墙的拐角,他就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靠过来了。
因为没有攻击意图也不是偷袭,所以梅戴才一时半会儿没有察觉到。对方柔软又安静,靠近过来的时候像是怕惊动什么敏感的小动物似的。
梅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回头看看是什么东西,但就在这一下停顿的间隙里,那东西贴上了他的后背。
冰冰凉的感觉顺着后面涌了上来。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绕到了面前,慢慢地圈住了他的胸。力道携着一阵风从背后吹来,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肩上。
这种怕被拒绝的人在试探着靠近的感觉让梅戴恍惚间觉得十分熟悉。
说来神奇,梅戴少数接触过的替身里的温暖程度是不同的。
像是[白金之星]和[红色魔术师]的拥抱就是热热的,抱久了会感觉有些烫。
[绿色法皇]是凉冰冰的,这倒是比较符合梅戴对花京院和[法皇]的印象。
[银色战车]比较特殊,在梅戴得出[战车]的拥抱是冰冰的时候,波鲁纳雷夫解释其实是因为[战车]的铠甲把温度都隔开了,并且一再坚持让脱了甲后的[战车]再抱抱梅戴。
结果可想而知,梅戴不太好意思地摆手拒绝了这个请求。
当它触碰到自己的时候一开始其实也是冰冷的感觉,可不消片刻,梅戴就感觉到接触面变得温热。
确实是带着淡淡温度的。它的手顺着自己的低领丝绸短衫往里钻、贴在他胸口的时候,梅戴都好像隐约能感觉到心跳——是抱着他的那个人的心跳。
或许是因为拥抱和它有些冒昧的抚摸,梅戴的身体僵了一瞬,本能地想要挣开,但那只手松松地搭在他肩上,没有用力了,像是在等他回头、等一个答案。
他微微侧过头,看到那个金色的替身。
它飘在他身后,上半身完全贴在他背上,两条手臂从两侧绕过来,一只手搂住梅戴的腰,一手抚在他的胸口,扣得不紧不松,刚好圈住他整个人。它的脑袋轻轻搭在他肩窝里,那个温顺的、光滑的、像被金箔包裹着的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如果可以称之为眼睛的话,它的眼睛在此刻估摸着应该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侧脸吧……
梅戴眯了眯眼睛,有些困惑。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那双手臂就带它跟着往前挪了一点,还是那个力度、还是那个位置。他又迈了一步,它又跟着挪了一点,像一只被拴在他身上的风筝,因为风筝线纠缠在一起所以飞不太远似的。
不知为何,梅戴忽然想到了[廉价把戏]。
它不会也是那种类型的替身吧,可从外形来看又不像。只是单纯的做出这种动作吗?它,或者它的本体有什么意图才会这么做呢?
梅戴有些谨慎,他不知道该对这个替身做什么。
他能感觉到它没有恶意,温热又安静、带着一点颤抖的拥抱里是没有任何攻击意图的,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过于浓烈的东西。
梅戴看着那个金色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那个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好像是注意到了梅戴的视线,它还把脸往垂落在他肩膀上的发丝里微微蹭了一下,然后又稍稍抱紧了些。
不行,单纯放任它抱着自己吗?可是……
梅戴为难地又看了看自己身前的衣服,原本就是大敞着的低领被它又蹭开了不少,金色替身的手还往里继续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