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我没等太久,把浩哥和双哥叫起来。
“凌晨有人来过。”
浩哥从地板上翻起来,眼睛还没全睁开,但手已经摸上了枕头底下的东西。
“布鞋,走到我门口停了三秒,然后走了。”
浩哥没说话,光着脚就出了门。
走廊里他蹲下去看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不太对。
“门口水泥地上有一小块湿泥印,鞋底纹路是老式千层底,尺码不大。”
双哥问多大。
“三十七八的样子,女人,或者半大孩子。”
小东哥被派出去摸情况。
同德围这栋楼住的全是打工的,楼上楼下六七户,白天出去晚上回来,走廊里碰见都不打招呼。
没人见过穿布鞋的陌生人。
倒是一楼收垃圾的阿婆提了一嘴。
凌晨四点多,她起来倒尿盆,看见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年轻人从楼道里出来,走路没声。
“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阿婆说,往西边菜市场方向走了。
男女没看清,天太黑。
我当天就拍了板,搬走。
浩哥联系了一个做废品回收的朋友,三元里那边有个仓库,夹层能住人,条件差,但位置好,出了门就是大路,跑起来方便。
分两路走。
浩哥带小东哥先去踩点,双哥跟我断后。
临走之前我进厕所,把水箱面板拆了,从墙和水箱的缝隙里抠出饼干盒。
玻璃胶封的太死,指甲抠了半天才撕开,胶粘在手上扯出一条条白丝。
盒子揣在衣服里,铁皮贴着肚皮,凉。
三元里的仓库比我想的还糟。
废纸板堆了半层楼,味道冲鼻子,夹层是用角铁焊的搁板,上面铺了两张木板,人爬上去翻个身整个架子都在晃。
但安全。
安顿下来之后我去街上找公用电话,打给红姐。
“小七怎么样?”
红姐的声音很轻,“早上起来没哭,但不说话”。
“吃东西了吗?”
“姐姐煮了粥,他喝了小半碗,然后就坐在床上拿铅笔画画。”
“画什么?”
红姐顿了一下,“门口那棵树画的特别大,占了大半页纸”。
我拿着话筒没吭声。
“你要跟他说两句吗?”
“把电话给他。”
话筒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红姐在跟小七说话,声音很柔,然后一个小的声音凑过来。
“大哥哥。”
“嗯。”
“爷爷是不是出事了?”
七岁的小孩,问出来的话比大人还直。
我说没有,爷爷去走亲戚了,过几天就回来。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几秒,小七说了一个字。
“哦。”
这个哦比你骗人还难听。
挂了电话我去巷口抽烟。
双哥跟出来,靠在我旁边的墙上,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我抽完一根,他接过打火机点了一根。
烟抽到一半,双哥开口了。
“你有没有想过,布鞋那个人不是来找你的,是来确认你还在不在。”
我手上的烟停了。
“如果水房要动手,他派人踹门就完了,哪用凌晨三点摸过来在门口站三秒再走?确认,就是还没定。”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还没定,意思是水房内部对我这条线怎么处置还有分歧。
有人要收,有人要留。
留着能用,收了干净,两头拉锯。
布鞋是来看我跑没跑的。
跑了,说明心虚,那就追。
没跑,说明还能控,那就再看看。
我把烟头摁灭在墙上。
下午两点我一个人去了棠溪村。
浩哥拦我,我没听。
有些事四个人去反而扎眼,一个人走城中村的巷子,正常的很。
东四巷17号。
远远就看见卷帘门拉了下来。
门上贴了一张红纸条,毛笔字写的转让,
我掏出手机拨了,空号。
门缝里往里看,货架搬空了,地上一层灰,柜台还在,上面什么都没有。
连收音机都没了。
我从巷尾绕到排水沟出口。
铁栅栏还是缺两根,但我昨天挤出来的时候刮在铁茬子上的那条布,没了。
茬子上干干净净,连根线头都不剩。
有人来清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