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没说话。
师父又看了看年轻人。“你——”他说,“你住在家里,不说话,不交流,心里也堵。你知道你堵的是什么吗?”
年轻人也没说话。
师父把茶盏放下,声音很平。“你们两个人,都堵着。一个是话说不出去,一个是话听不进去。说不出去的,堵在胸口,变成胃胀。听不进去的,堵在嗓子眼,变成沉默。这两团黏,在你们中间,谁也化不开。”
妇人的眼泪又下来了。年轻人的眼圈也红了,但忍着。
师母坐在旁边,轻轻开口。“我年轻时也这样。”她看着妇人,“跟家里人也堵着,谁也不理谁,一堵就是十几年。肚子也胀过,胸口也闷过,晚上也睡不着过。”
妇人看着她。
“后来怎么好的?”妇人问。
师母想了想,看了师父一眼。“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堵的那些东西,是我自己的。不是别人给我的。”她顿了顿,“我以为是我爸不回家让我难受,以为是我妈不管我让我委屈。可后来我发现,那些难受和委屈,是我自己攥着不放的。我攥了那么多年,攥得手都疼了,还以为是别人扎的。”
妇人愣住了。
师母继续说:“你说你儿子不说话。可你问过自己吗——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不愿意说,还是因为你没准备好听?”
妇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年轻人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也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静儿把择好的菜放下,轻声说了一句:“我以前也是这样。跟谁都不说,什么话都堵在心里,堵得自己都忘了为什么堵。后来有人听我说了,我才知道,原来那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妇人坐在那里,哭了一会儿,又拿纸巾擦了擦脸。她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妈以后……听你说。”
年轻人站在那里,肩膀抖了一下。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妇人又哭了,可这回哭着哭着,忽然捂着胃,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师母忙问:“怎么了?”
妇人愣了一下,把手放下来,摸着自己的胃。“不胀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刚才我哭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松了。”
师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师母笑了。她站起来,把苹果碟又往妇人那边推了推。“再吃一块。这个不黏。”
妇人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着嚼着,她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师父三天前说的话——说出口,就是推了一把。有人听着,就是加了一味药。有人懂了,就是那碗汤药喝下去了。
原来药不只是那些茯苓白术陈皮半夏,也是这些话,这些眼泪,这个愿意听的人。
妇人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师父。“云师父,我还来复诊吗?”
师父在石桌旁坐着,端着茶盏。“药吃完再来。不过——”他顿了顿,“你那个胃,要是能一直这么松着,药就可以少吃了。”
妇人点点头,看了儿子一眼。年轻人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他伸出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走出巷子。夕阳照在他们背上,一高一矮,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叠在一起。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师父说的那个字——黏。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行。话也是,情也是。太黏了,堵着,化不开。太疏了,干着,磨得疼。要刚刚好,要刚刚能化开,刚刚能流动。
师母从厨房探出头来。“远儿,去带桶纯净水来,”
我应了一声,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