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是魏刚,你哥——”
张海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只有0.47秒。够了。沈默从身后扑上来,把镇静剂扎进张海的颈动脉。药液推入,张海的手指松开,身体软下去,倒在魏刚怀里。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魏刚的脸。
“哥……我看见妈了……她在里面……在等我们……”
魏刚没有说话。他抱着张海,感觉到他的呼吸在镇静剂作用下渐渐平稳,感觉到他脖子上的肌肉慢慢松弛。他想起弟弟,想起魏远最后那条通讯——“我进去了”。他也看见了妈妈吗?妈妈也在里面等他吗?
他把张海放平在地上,站起身。“他需要休息。”
钟毅走过来,蹲下身,把右手按在张海的额头上。潜行服的涂层接触皮肤的瞬间泛起银白色纹路,像在读取什么。三秒后,他收回手。“精神损伤指数47%。需要进稳定舱。”
他按下勘探艇的遥控键。一艘“幽灵”从斜坡上方无声滑下,停在张海身边。舱门打开,里面的空间只够一个人躺下。内壁布满那些银白色的活性涂层,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频率0.47赫兹,和禁区深处的能量脉冲一样。
魏刚把张海抱进去,舱门关闭。涂层开始加速流动,频率从0.47赫兹逐渐降低到0.17赫兹,又从0.17赫兹降低到0.07赫兹。张海的脑电波曲线在屏幕上缓缓平复。
钟毅站起身。“轮流休整,每人47分钟。先从他开始。”
没有人说话。他们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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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时。
斜坡第九十七节,深度地下1,700米。
钟毅躺在稳定舱里。舱壁的涂层紧贴他的后背,银白色纹路缓慢流动,像在读取他的记忆。他闭上眼睛。
黑暗。然后是光。不是禁区的那种暗红,是暖黄色的,像末世前老式白炽灯的光。
他站在一扇门前。门是木头的,漆面剥落,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他认识这扇门。这是他小时候住的那间房子的门。门后面是厨房,厨房里有母亲。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在煮什么东西。锅里的水开了,蒸汽模糊了窗玻璃。他想叫她,但张不开嘴。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他控制不了。
母亲转过身。她的脸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知道她在笑。“回来了?”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四十七年。“饭马上好。”
他想说“妈,我回不来了”。但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把面条捞进碗里,看着她在碗里加了一个荷包蛋,看着她把碗放在桌上。
“吃吧。”
他走过去,坐下。碗里的面条冒着热气,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黄,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他拿起筷子。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脑子里响起的,是从碗里,从面条禁区深处的能量脉冲一样。
声音在说话。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但他知道它在说什么。
“救我。”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面条还在冒着热气,荷包蛋的边缘还是焦黄的,但蛋黄已经变成暗红色,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救我。”
他站起来。母亲还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肩膀在颤抖。
“救我。”
他伸出手,想抓住母亲的肩膀。
然后他醒了。舱门已经打开,林涛站在外面。“47分钟到了。”
钟毅坐起来。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涂层紧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肤。他摸了摸胸口,那片树叶还在,银线透过涂层映在锁骨上。
“我听到了。”他说。
林涛看着他。“听到什么?”
钟毅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出稳定舱。斜坡还在往下延伸,两侧墙壁上的暗红色光点还在缓慢脉动。17次每分钟,3.7秒周期。和禁区深处一样,和马远一样,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样。
但这次,心跳声里多了一个声音。
“救我。”
不是马远,不是魏远,不是那四十七具到死都没闭眼的尸体。是另一个声音,更古老,更疲惫,像等了四十七亿年终于等到有人来听。
钟毅转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