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时十七分。
前哨一号的大门在四辆“堡垒”身后缓缓闭合。
气密锁扣咬合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林涛从驾驶舱里爬出来。
他的腿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那最后0.47秒。
那0.47秒里,他以为自己也会和马远一样——
消失在暗红色的光柱里。
消失在那片墨绿色的云雾里。
消失在那句“下次不要再跑了”的声音里。
但他没有。
他出来了。
他活着。
马远没有。
他站在“堡垒”一号的车头前。
看着那辆车的车头。
车头的探照灯还在亮着。
四十七万流明,刺破前哨一号的黑暗。
但灯罩上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
那是风暴擦过时留下的痕迹。
是它差点也没能回来的证明。
林涛抬起右手。
按在那片裂纹上。
感受着玻璃碎片刺进掌心的刺痛。
0.47秒后,他收回手。
转身。
走向医疗舱。
身后,沈默、魏刚、张海——那九个人,正从各自的车上爬下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眼神交流。
只有靴底碾过辐射尘的沙沙声。
和那十七台“工蚁”机器人沉默的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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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时。
医疗舱。
桂美站在扫描台前。
台上躺着三名受伤的队员。
一个被飞溅的装甲碎片划破左臂,深可见骨。
一个在风暴中因剧烈颠簸撞断三根肋骨。
还有一个——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睛睁着。
睁得很大。
瞳孔里倒映着医疗舱顶棚的应急灯。
像在看着什么。
像在等什么。
桂美俯下身。
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他怎么了?”她问。
护送他来的队员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说:
“他在禁区里——看见了他妈。”
“他妈死在末世第九年。”
“他亲眼看着她被变异兽拖走。”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梦见过她。”
“但在禁区里——”
他顿了顿。
“——他妈在雾里向他招手。”
“叫他过去。”
“他差点就去了。”
“被旁边的人拽回来的。”
桂美盯着那双睁大的眼睛。
她见过很多双这样的眼睛。
在精英堡垒第七区的卫生站里。
在末世第一年的77号安全区废墟里。
在那些被“源初辐射”夺走亲人、又被活下来的人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活着的尸体。
身体活着。
心已经死了。
她抬起右手。
按下扫描键。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
脑电波:异常波动。
海马体:过度活跃。
杏仁核:持续兴奋。
前额叶皮层:抑制失效。
——他在不断重复经历看见母亲的那一刻。
走不出来。
桂美收起报告。
她按下通讯键。
“林涛。”
“在。”
“你们在禁区里待了多久?”
“47分钟。”
“47分钟里,你们有多少人看见幻觉?”
沉默。
三秒。
五秒。
七秒。
“全部。”
桂美没有再问。
她只是在那份报告的最后一行,写下:
“首次禁区探索:幸存者47分钟精神损伤评估——”
“全部需要长期心理干预。”
“备注:禁区不是人能进去的地方。”
“备注2:但我们已经进去了。”
“备注3:还会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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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时。
装备检修区。
工程师们围在四辆“堡垒”周围。
他们的脸色比那些刚从禁区回来的队员还要难看。
林涛走过去。
“怎么样?”
首席工程师抬起头。
他姓周,五十三岁,末世前是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总工程师。
他的手上沾满机油。
但他的眼睛——
没有光。
“这四辆车,”他说,“不能再进禁区了。”
林涛愣了一下。
“为什么?”
周工程师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一块从“堡垒”三号车身上取下的装甲板递给林涛。
装甲板。
仿生深海合金镀层。
精英堡垒Ω级抗辐照钢基底。
厚度0.47米。
可以在47,000伦琴/小时的环境里撑470小时。
此刻——
它像一块被泡了四十七年的饼干。
表面布满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深处,有墨绿色的光在缓慢流动。
那不是辐射残留。
是禁区。
是那片墨绿色的云雾,在风暴中钻进金属晶格缝隙里——
住下来了。
“这东西还在侵蚀。”周工程师说,“每3.7秒一次。”
“和禁区深处的能量脉冲一样。”
“和那个0.47赫兹的思维波动一样。”
“它在里面——”
活。
林涛盯着那块装甲板。
盯着那些墨绿色的光在裂纹里一明一灭。
17次/分钟。
3.7秒周期。
和禁区深处的能量脉冲一样。
和马远的脑电波一样。
和魏远喊了三年的那行摩斯电码——
一样。
“能修复吗?”他问。
周工程师摇了摇头。
“不能。”
“这种侵蚀,不是物理损伤。”
“是信息损伤。”
“禁区把自己的信息写进了金属的晶格里。”
“就像——”
他顿了顿。
“——就像马远把自己的脑电波写进禁区一样。”
“现在是金属。”
“下次,就是人了。”
林涛没有再问。
他转身。
走向数据分析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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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时四十七分。
数据分析室。
十七块全息屏幕同时亮起。
中央那块最大的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马远那辆“堡垒”的黑匣子传来的最后0.47秒信号。
那段0.47赫兹的思维波动。
每隔3.7秒重复一次。
内容——
“他在这里。”
“——我在这里。”
“等你们。”
“下次——”
“不要再跑了。”
工程师们一遍又一遍地分析这段信号。
频谱。
波形。
谐波。
相位。
所有能分析的维度都分析过了。
结论只有一个:
这段信号里,没有任何恐惧。
没有任何痛苦。
没有任何“求救”的意思。
只有——
确认。
确认自己在哪里。
确认自己还在。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