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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这有多糟?”他问。
“右膝关节外侧副韧带撕裂,伴有皮下组织液渗出。如果不处理,你会失去行走能力。”
“怎么处理?”
“加压包扎。减少活动。最好能固定膝关节。”
陈星洲从急救包中找出了弹性绷带和医用胶带。他用左手将右膝的裂口用无菌敷料盖住,然后用弹性绷带从膝盖下方开始,一圈一圈地向上缠绕,将整个膝关节紧紧地包裹起来。绷带压住了裂口,疼痛在压力的作用下变得更加剧烈,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额头上的汗珠像雨水一样往下流。
包扎完成后,他从工具箱中找出了两把扳手——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将它们用医用胶带固定在右膝的两侧,作为临时的外固定支架。固定支架将他的右腿限制在几乎伸直的状态,膝关节的弯曲角度被锁定在了五度以内。
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一步。右腿几乎无法弯曲,他只能像一根木桩一样将右腿向前摆动,然后用左腿支撑身体。速度更慢了——每小时可能只有零点五公里。
但他还在走。
“舰长,你的速度太慢了。”回声说,“按照这个速度,你需要至少一百小时才能到达光柱位置。你没有一百小时的氧气。”
“我知道。”陈星洲说。
“那你为什么还在走?”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走下去也是死。”
“但走下去,我可以死在光柱那里。停下来,我只能死在这里。”
回声沉默了。
第四个小时。他走了不到两公里。恒星已经升到了天顶,光芒在暗红色的天空中投下了一层温暖的橙色。两颗气态巨行星——一颗在头顶,一颗在西方的地平线上方——像两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这片荒原。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像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陈星洲在一个由三根柱子围成的三角形区域中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累了——当然他也累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柱子的表面,有一些新的纹路。不是之前那种微米级的精细雕刻,而是一种更大、更明显、像象形文字一样的符号。符号由简单的线条组成——直线、弧线、圆点——但排列的方式有一种明显的、有目的的美感。
“回声,你能识别这些符号吗?”
“正在对比数据库。”回声停顿了三秒,“没有匹配。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人类或外星文字系统。但符号的结构有规律——重复的符号出现了多次,可能是某种语言。”
陈星洲伸出左手,用手指轻轻触摸了其中一个符号。符号的线条是凹陷的,深度大约一毫米,宽度大约两毫米。他的指尖在凹陷中滑动,感受到了一种微弱的、像电流一样的震动。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画面。
不是记忆。是某种新的、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结构,悬浮在星空中。结构由无数个发光的环组成,环在缓慢地旋转,像某种精密的钟表内部结构。在结构的中心,有一个明亮的、像恒星一样的光点,光点在脉动——咚,咚,咚——和陈星洲在夜晚听到的心跳声完全一致。
画面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消失了。
陈星洲的手从柱子上弹开,像被电击了一样。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的脑海中残留着那个画面的余韵——那些发光的环,那个脉动的光点,那种熟悉的、像心跳一样的频率。
“舰长!”回声的声音尖锐而急促,“你的心率一百五十,血压飙升。你接触柱子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又看到了。”陈星洲说,“不是上一次的画面。是新的。一个圆形的结构,悬浮在星空中。有发光的环在旋转。还有一个光点——像心脏一样在跳动。”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你描述的结构,和我数据库中没有任何匹配。”
“不是数据库里的东西。是……这颗星球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心跳声。和我每天晚上听到的一样。从地下传来的心跳声。”
回声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更长,像她在进行某种她没有被程序授权的思考。
“舰长。”她最终说,“你需要做出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继续走向光柱,或者返回安全舱。你的身体无法支撑长时间的行走。你的右膝已经撕裂了,你的右臂烧伤可能感染,你的氧气储备只剩下不到十五小时。如果你继续向前,你很可能在到达光柱之前就耗尽氧气。如果你返回,你还有机会在安全舱中等待救援——虽然救援需要至少三年,但至少你不会死在路上。”
陈星洲靠在柱子上,看着东北方向的地平线。光柱还没有出现——它只在清晨出现过一次,按照五十七小时的周期,下一次出现应该是在后天。他还有时间。但他的身体没有时间了。
“回声。”他说,“若雪在邮件里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你有机会,去看看。那里有答案。’”
“不是那里。”陈星洲纠正道,“是‘那里’。一个具体的地方。不是光柱的方向,不是盆地的方向,不是任何我可以看到的方向。是‘那里’。若雪用了‘那里’这个词,说明她知道一个具体的位置。她去过那里吗?她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若雪不会让我白跑一趟。她不会用她的命来换一个谎言。”
陈星洲深吸了一口气,将物资包重新背在背上,站了起来。他的右腿在固定支架的限制下几乎无法弯曲,他只能像一根木桩一样将右腿向前摆动,然后借助左腿的力量将身体推向前方。每一步都像是在雪地里跋涉,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比平时多三倍的体力。
但他没有停。
“舰长。”回声说,声音比之前更轻、更柔、更像一个人的低语,“你会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
陈星洲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AI说“我相信”。不是“我计算”,不是“我预测”,不是“我分析”,而是“我相信”。这可能是回声程序中的某个情感模拟模块在特定条件下被触发的结果。但陈星洲不在乎。他愿意把它当作真的。因为在这个无人的荒原上,在这个没有归期的旅程中,“相信”是唯一能让他继续走的东西。
他又走了两个小时。
速度慢到了每小时零点三公里。太阳开始西沉,天空从暗红变成了深紫,两颗气态巨行星在天空中缓慢移动,它们的巨大体积遮住了部分星光,在云层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温度开始下降——从白天的三十八度降到了二十度,然后继续下降。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细碎的黑色粉末,打在宇航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星洲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岩石凹坑,决定在这里过夜。他将应急帐篷搭建在凹坑中,钻了进去,关上了拉链。他将氧气面罩摘下来,呼吸帐篷内的空气——虽然稀薄,但含氧量勉强可以维持生命。他吃了半根食物棒,喝了两口水,然后用左手将右膝上的绷带重新包扎了一遍。
伤口没有好转。裂口处的渗出液更多了,无菌敷料被浸透了,呈现出一种淡黄色和暗红色混合的颜色。他用新的敷料替换了旧的,然后用弹性绷带重新包扎。包扎过程中,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疲劳。
他将宇航服脱下来,挂在帐篷的角落里晾干。右臂的烧伤处——那块两厘米见方的黑色焦痂——周围的皮肤红肿得更加严重了,可能是在行走过程中被物资包的背带反复摩擦导致的。他用烫伤凝胶在伤口周围涂抹了一层,然后用无菌敷料覆盖。
“回声。”他说,声音沙哑而虚弱。
“我在。”
“播放若雪的邮件。再放一遍。”
回声没有回答。但通讯器中响起了若雪的声音——不是回声模拟的声音,而是若雪本人的声音,从陈星洲的记忆回放设备中提取的、经过处理的录音。
“星洲:我不知道这封邮件什么时候会到你手里。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到不了。我时间不多,所以我只说最重要的。HD-f的信号不是自然现象。我在信号中发现了一种模式——一种重复的、有结构的、不可能是随机产生的模式。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分析,用了两台超级计算机并行运算,最后我得到了一个结论:这是一种编码。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编码。我无法解码它。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种编码的频率,和小禾在脑电波监测中出现的频率相同。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一个距离地球二十光年的信号,怎么可能会和一个八岁女孩的脑电波频率相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不是巧合。小禾的病,那些信号,我实验室的火灾——这些都不是巧合。有人在看着我们。或者说,有‘某种东西’在看着我们。他们不是噪音。如果你有机会,去看看。那里有答案。若雪。”
邮件播放完毕。帐篷内陷入了一片寂静。陈星洲闭上眼睛,让若雪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他已经听过这封邮件几百遍了,但每一次听,他都会发现新的东西。这一次,他注意到的是若雪的声音——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没说什么。她没有说“我害怕”。没有说“小心”。没有说“不要来”。她只是说了事实,然后说“去看看”。好像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来。
也许她知道。
也许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陈星洲睁开了眼睛。帐篷的银色内壁上有一层薄薄的冰晶,在记忆回放设备的微弱光芒中闪烁着,像碎钻石镶嵌在绸缎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记忆回放设备,按下了电源键。显示屏上出现了菜单。他向下滚动,找到了一个他很久没有打开过的记忆。
“小禾,医院,最后一天。”
他按下了播放键。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间病房。墙壁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灯光是白色的。小禾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头上裹着粉红色的头巾。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若雪坐在床边,握着小禾的手,她的脸上没有泪水,但眼睛是红的。
“妈妈。”小禾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爸爸呢?”
“爸爸在来的路上。”若雪说,“他很快就到。”
“我不等了。”小禾说,“我要先走了。”
若雪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将小禾的手握得更紧了:“小禾,不要走。再等一会儿。爸爸马上就到。”
“妈妈,我不怕。”小禾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会变成最亮的那一颗。爸爸开着飞船来找我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我。”
若雪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将脸埋在小禾的手里,肩膀在颤抖。小禾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摸着若雪的头发,像一个大人在安慰一个孩子。
“妈妈不哭。”小禾说,“我变成星星以后,就可以一直看着你了。你做饭的时候我在看你,你睡觉的时候我在看你,你想我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
若雪抬起头,看着小禾。她的脸上全是泪水,但她在笑——一种破碎的、心碎的、但依然温暖的笑。
“小禾。”她说,“妈妈爱你。”
“我也爱你,妈妈。”小禾说,“还有爸爸。告诉爸爸,不要开太快。开太快会错过我的。”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画面在这里变得模糊了——不是记忆回放设备的问题,而是陈星洲的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将记忆回放设备关掉,放在帐篷的角落里。
黑暗中,那一点光像一颗星星。
“回声。”他说。声音在颤抖。
“我在。”
“你说过,你不希望我死。”
“是的。”
“那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吗?一个死后的世界?一个我们可以变成星星的世界?”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相信,我就相信。”
陈星洲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温暖的笑——一种在漫长的孤独中才会产生的、对任何形式的陪伴都心怀感激的温暖。他躺在帐篷的地板上,闭上眼睛,让身体的疲劳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在他睡着之前,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咚。咚。咚。
像心跳。从地下传来。从岩石深处传来。从这颗星球的内部传来。
但这一次,他觉得那不是心跳。那是脚步声。某种东西在向他走来。某种东西在黑暗中、在地下、在岩石和柱子和光柱之间,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他没有害怕。他等待着。
咚。咚。咚。
在四十公里外,在那个规整的盆地中,在地表之下数公里的深处,那个存在感受到了陈星洲的梦。它看到了小禾的病房,看到了若雪的泪水,看到了那个小女孩闭上眼睛的画面。它不理解“死亡”,但它理解了“失去”——一种比任何数据都更加复杂的、不可逆的、让人心碎的东西。
它的心跳加快了。
光柱——那道从地面射向天际的、颜色不断变化的光柱——正在酝酿。
不是后天。是明天。
快了。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