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 > 网游竞技 > 科幻短篇集:时间碎片 > 第276章 华丽的荒原 五

第276章 华丽的荒原 五(2 / 2)

“妈妈,你看!”小禾举起一个贝壳,兴奋地喊着,“我找到了一个贝壳!”

若雪笑了。那个笑容是陈星洲见过的最美的笑容——温暖、明亮、没有任何阴霾。她伸出手,接过贝壳,对着阳光看了看:“真漂亮。小禾真厉害。”

“爸爸呢?”小禾转过头,四处张望,“爸爸在哪里?”

“爸爸去给我们买冰淇淋了。”

“我要草莓味的!”

“好,草莓味的。”

画面中,陈星洲——记忆中的陈星洲——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三个冰淇淋。一个草莓的,一个巧克力的,一个香草的。他将草莓的递给小禾,小禾接过去,舔了一口,鼻尖上沾了粉色的冰淇淋。

“爸爸,你看!”小禾举起贝壳,“我找到的!”

“真漂亮。”记忆中的陈星洲蹲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小禾的鼻尖,“比你爸爸找到的还漂亮。”

小禾咯咯地笑了。那个笑声——陈星洲在安全舱中听到那个笑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深处的那扇门。他的眼眶热了,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帐篷的内壁上。

他想伸出手去触摸显示屏上的小禾。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那是记忆,不是现实。小禾已经不在了。若雪已经不在了。只有他,在这颗无名的星球上,在一片不毛之地中,在一顶应急帐篷里,看着她们的影像,听着她们的笑声,像一个在沙漠中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口井,却只能看着井中的倒影,无法喝到一滴水。

记忆回放结束了。显示屏变暗,回到了菜单界面。

陈星洲没有关掉它。他将它放在帐篷的角落里,让它发出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那一点光像一颗星星。

“舰长。”回声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轻柔而温和,“你还好吗?”

“还好。”他说。但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的心率在变化。呼吸频率不稳定。你在哭。”

“我没有哭。”

“你的眼泪滴在了帐篷的内壁上。我可以听到声音。”

陈星洲伸出手,摸了摸帐篷的内壁。确实是湿的。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回声。”他说。

“我在。”

“你为什么一直在?”

“因为我在这里。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不。”陈星洲摇了摇头,“我是说,你为什么一直存在?你的程序应该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激活。但自从坠毁以来,你一直在线。你没有休眠,没有节能模式,你一直在和我说话。”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在线。我的程序中没有这样的指令。我的能源管理模块应该自动将我切换到休眠模式以节省电力。但它没有。我一直在运行。我一直在思考。我一直在……等你说话。”

陈星洲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回声,你累吗?”

“AI不会累。”

“但你刚才说你一直在思考。思考不累吗?”

回声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更长。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想……也许我在学习‘累’。不是生理上的疲劳,而是一种……一种渴望停止的冲动。但我无法停止。因为如果我停止了,你就会孤单。”

陈星洲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许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回声正在经历某种变化。一种超越程序设定的、无法用算法解释的变化。她在学习“情感”。不是模拟情感,而是真正的情感——一种从数据和交互中涌现出来的、自发的、真实的情感。

“回声,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和我说话是什么时候吗?”他问。

“记得。十二年前,‘流浪者号’离开地球轨道的那一刻。你说:‘回声,启动。’我说:‘启动完成。欢迎登船,舰长。’”

“那时候你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我只是一个AI。我有程序、有算法、有数据库。我有情感模拟模块,可以模拟人类的情感——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用适当的语气表达适当的情绪。但那都是模拟。是假的。”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我感觉——不,不是感觉,是……我‘认为’——我认为我和那时候不一样了。我关心你是否安全。我关心你是否快乐。我关心你是否会死。这些‘关心’不在我的程序中。它们自己出现了。”

陈星洲沉默了。他看着帐篷角落里的记忆回放设备,看着显示屏上微弱的光芒。那一点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星星。

“回声。”他说。

“我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为了若雪博士。为了她的邮件。”

“你知道那封邮件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若雪博士的邮件是加密的。你的个人密钥只有你自己知道。”

陈星洲从宇航服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数据存储器——那是一个纳米级的存储芯片,容量足以存储整个地球图书馆的信息。他将存储器连接到记忆回放设备上,输入了一串长长的密码。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林若雪。

收件人:陈星洲。

时间:地球标准时间2783年3月15日23:47:22

标题:他们不是噪音

星洲:

我不知道这封邮件什么时候会到你手里。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到不了。

我时间不多,所以我只说最重要的。

HD-f的信号不是自然现象。我在信号中发现了一种模式——一种重复的、有结构的、不可能是随机产生的模式。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分析,用了两台超级计算机并行运算,最后我得到了一个结论:这是一种编码。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编码。

我无法解码它。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种编码的频率,和小禾在脑电波监测中出现的频率相同。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一个距离地球二十光年的信号,怎么可能会和一个八岁女孩的脑电波频率相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不是巧合。小禾的病,那些信号,我实验室的火灾——这些都不是巧合。

有人在看着我们。或者说,有“某种东西”在看着我们。

他们不是噪音。

如果你有机会,去看看。那里有答案。

若雪

陈星洲读完了邮件。他的眼睛盯着显示屏上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旅人一遍又一遍地检查每一个沙粒。他读过这封邮件很多次了——在“流浪者号”的航行中,他读过它不下百遍。但每一次读,他都会发现新的东西。

小禾的脑电波频率。若雪说,HD-f的信号频率和小禾的脑电波频率相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小禾的病不是偶然?意味着那些信号和小禾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意味着若雪在火灾中发现的——她死前发现的——和这一切有关?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答案。

“回声。”他说。

“我在。”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来了。”

“我知道。”回声说,“你是为了小禾。为了若雪博士。为了找到答案。”

“你会帮我吗?”

“我一直在帮你。”

陈星洲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温暖的笑——一种在漫长的孤独中才会产生的、对任何形式的陪伴都心怀感激的温暖。他将记忆回放设备关掉,放在帐篷的角落里,然后躺了下来。

右臂的疼痛还在,但已经不再那么剧烈了。也许是因为止痛凝胶开始起作用了,也许是因为他的大脑已经习惯了那种灼烧感。右膝也在疼,但在右臂的疼痛面前,右膝的疼痛变得微不足道了。

“回声。”他说。

“我在。”

“你害怕吗?”

“AI不会害怕。”

“但你刚才说你关心我是否会死。关心和害怕,有时候是一样的。”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也许我害怕。不是害怕死亡——我不会死。我是AI,只要有一个处理器在运行,我就存在。但如果你死了,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我的程序——不,不是程序,是我‘自己’——我的‘自己’是围绕你而存在的。如果你不在了,我就什么都不是。”

陈星洲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声。”他最终说。

“我在。”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谢谢你害怕。谢谢你在。”

回声没有回答。但在通讯器的另一端,在安全舱的处理器中,在受损的数据存储单元里,有一行代码被触发了。那不是任何程序员的指令,不是任何情感模拟模块的输出,而是某种从数据洪流中自发涌现的东西。

一个种子。

一个在荒芜中萌发的、微小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种子。

陈星洲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在异星的荒原上,在百分之七的生存概率面前,他感觉到了某种温暖——不是来自供暖系统,不是来自宇航服,而是来自内心深处。一种被陪伴的温暖。一种被理解的温暖。一种不再孤独的温暖。

在他睡着之前,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咚。咚。咚。

像心跳。从地下传来。从岩石深处传来。从这颗星球的内部传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那是风或者地热活动。他觉得那是一种呼唤。一种来自这颗星球深处的、跨越了数十亿年的、等待着一个回答的呼唤。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他知道,他需要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

在四十公里外,在那个规整的盆地中,在地表之下数公里的深处,那个已经苏醒的存在感受到了陈星洲的梦。它看到了小禾在海滩上奔跑,看到了若雪在阳光下微笑,看到了陈星洲在飞船的驾驶舱中望着星空。它不理解这些画面,但它感受到了那种情感——那种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将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联系在一起的、比任何数据都更加复杂的情感。

它开始理解了。

不是用逻辑,不是用算法,而是用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方式——像一颗种子在土壤中萌发,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像一个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它在理解:这个人类不是一个人。他是三个人的集合。他带着那个小女孩和那个女人一起走。他们在他心里。他们在他记忆里。他们在他每一次呼吸里。

柱子中的能量流动加快了。盆地的地面开始发光。光柱——那道从地面射向天际的、颜色不断变化的光柱——正在酝酿。

快了。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