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琳秋婉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那颗没吃完的蜜饯。她看着江逍,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满头的大汗,看着他眼底那掩饰不住的慌张。她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冻住的冰雕。
楚如漪先反应过来。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琳秋婉和江逍之间,声音压得很低。“你胡说什么?谁告诉你这些的?”
江逍看着她,眼眶红了。“没胡说,是真的。我在镇上亲耳听见的,那两个人的哥哥就是被谢霖川杀的,朝廷通知他们去京城看问斩。”
楚如漪的脸色变了。她回头看了琳秋婉一眼,又转回去,盯着江逍。“你确定?”
“确定。我问了两遍,那人说得清清楚楚。”
楚如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师姐。”
很轻,很平静。楚如漪僵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琳秋婉。
琳秋婉已经把蜜饯放下了。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不抖,但很紧。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种病了很久的苍白,还是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亮,是沉。沉得像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江逍说。“今天。下午。我从山上下去的时候听见的。”
琳秋婉看着他。“通知了多久了?”
江逍想了想。“那人说,朝廷昨天就通知了。”
琳秋婉沉默,她现在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慢慢暗下去的云。太阳快落山了,把云烧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她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把腿上的毯子掀开,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椅背,等那阵眩晕过去。楚如漪伸手想扶她,她没让。
“秋婉……”楚如漪的声音在抖。
琳秋婉没看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去。然后她松开椅背,站直了,看着江逍。“明天?”
江逍点头。
琳秋婉转身,往屋里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没停,一直走,走进屋里,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都是素色的,简简单单。她伸手取下一件,放在床上。又取下一件,又放。她站在床前,看着那两件衣裳,看了几息,然后开始脱身上的外袍。
楚如漪跟进来,看见她在换衣服,心里一紧。“秋婉,你要干什么?”
琳秋婉没回答。她把外袍脱了,换上一件深色的。系好带子,又拿了一件厚的,裹在外面。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楚如漪。
“师姐,我要去京城。”
楚如漪的眼眶红了。“你疯了吗?你现在的身体,走不出三里地就倒了。”
琳秋婉看着她。“不会的。”
楚如漪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她的手。“秋婉,你听我说。你现在的经脉是碎的,你每一次运功都是在拿命赌。你半年前差点死了,你忘了吗?你躺了三个月才醒过来,又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地走路。你现在出去,你还要不要命了?”
琳秋婉看着她,看着师姐那双红了的眼眶,看着那些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师姐,我这条命,是他救的。”
楚如漪愣住。
琳秋婉轻轻抽出手,把那件厚外袍的带子系紧。“没有他,我半年前就死了。我欠他的。”
楚如漪的眼泪掉下来了。“可你的身体……”
“我知道。”琳秋婉打断她。“我知道我身体什么样。经脉碎了,真气散了,走快了就喘,运功就疼。我知道。但他在那儿,在死牢里,就要被砍头。你让我坐在这儿,等着?”
楚如漪说不出话。她只是站在那儿,眼泪无声地流。
琳秋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香囊,塞进怀里。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江逍还站在院子里。他看见她出来,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她真的会出来,没想到她真的要走。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晕过去。他以为她出不了这个门。但她出来了,站在他面前,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
“江逍,去京城。”
江逍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后悔了,后悔告诉她。他应该自己去的,去京城,去劫法场,去死,都比看着她拖着这身破败的皮囊去送死强。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她的眼睛在告诉他,他拦不住。
“师姐,你……”他张了张嘴。
琳秋婉没等他说话,迈步往外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但她没停。走出院子,走出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到山门口。她站在山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从院子到山门,不过百来步,她已经喘得不行了。眼前又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江逍跟上来,站在她旁边。“师姐,我背你。”
琳秋婉摇头。“不用。”
她撑着门框,站直了,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肺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咬着牙,又吸了一口,然后松开门框,迈步往下走。山门外面是一条石阶,很长,从山上一直延伸到山脚。以前她上下山如履平地,现在看着那条石阶,腿都在抖。
走了十几步,腿软得像面条,每一步都要扶着旁边的栏杆。江逍跟在后面,看着她那副样子,终于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