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走出佐藤家的宅邸时,脸上的笑容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那是他在这个家服务二十年来练就的本领——无论心里在想什么,脸上永远是最得体、最让人舒服的表情。此刻他走在私家车道上,两旁是从北海道移植过来的冷杉,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影子。他的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直到走出冷杉林,确认自己已经完全离开主宅的视线范围,管家的表情才像卸
那张尖嘴猴腮的脸阴沉下来,嘴角向下耷拉着,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冰冷的、机械的光芒。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一边走向车库,一边熟练地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铃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喂?您好,这里是田中。”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显然是被深夜的电话吵醒的。
“田中老师吗?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休息。”管家的声音瞬间切换回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腔调,微微躬着身子,仿佛电话那头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一样,“我是佐藤家的管家,敝姓山本。”
“啊,山本先生?”田中老师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几分,还带上了一丝明显的紧张,“这么晚了,是佐藤同学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田中老师您别紧张。”管家笑呵呵地说,脚步不停,已经走到车库前,“是这样的,我们家少爷这两天在学校惹是生非的事情,夫人已经知道了。夫人非常生气,狠狠地教育了少爷一顿。少爷也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正在家里反省呢。”
“哦……这样啊。”田中老师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热络起来,“佐藤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年轻人嘛,打打闹闹很正常,不用这么严厉的。”
“哎呀,田中老师您真是太通情达理了。”管家的声音里满是感激,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不过夫人说了,错了就是错了,必须要改正。特别是听说少爷跟一位姓千叶的同学发生了冲突,夫人非常过意不去。您知道的,夫人一向教育少爷要与人为善,怎么能欺负同学呢?”
“是是是,佐藤夫人的家教我们学校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田中老师连忙附和。
“所以啊,”管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夫人特意吩咐我,一定要亲自去拜访一下那位千叶同学,当面道个歉,再带点慰问品,好好抚慰一下。毕竟都是同学嘛,以后还要好好相处的。”
“佐藤夫人真是太有心了!”田中老师的声音里满是赞叹,“能有这样的母亲,真是佐藤同学的福气啊。”
“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管家谦逊地说,随即语气变得有些为难,“不过田中老师,您也知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方便直接去学校。所以想请教一下,那位千叶同学的家庭住址您方便告诉我吗?我明天一早就登门道歉。”
“当然当然,这是应该的。”田中老师毫不犹豫地说,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您稍等啊,我找一下……千叶淼……啊,找到了。他住在东台区,向阳町三丁目,政府廉租公寓,五号楼,三零二室。”
“东台区……向阳町……五号楼三零二室。”管家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温和,眼睛却眯了起来,像一条正准备捕食的蛇,“好的好的,我记下了。谢谢您啊田中老师,这么晚还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田中老师笑着说,“说起来啊,那个千叶同学也挺可怜的。父母都不在了,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后来爷爷奶奶也去世了,现在就一个人生活。佐藤夫人能去关心他一下,真是太好了。”
“是吗?那真是太可怜了。”管家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夫人知道了,一定会好好安慰他的。”
“是啊是啊,两个同学好好相处,多好啊。”田中老师感叹道,“山本先生,您替我向佐藤夫人问好。就说我们学校一定会继续关注佐藤同学的成长,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一定一定,太感谢您了田中老师。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晚安。”
“晚安。”
管家挂断电话的瞬间,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他站在车库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尖嘴猴腮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阴森。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看了几秒钟,然后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四个字:“过来,有事。”
三分钟后,四辆黑色的轿车从佐藤家宅邸的不同方向驶来,在车库前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男人。
第一个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左眼下方有一道淡淡的刀疤。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第二个人三十出头,精瘦,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知道握着什么。
第三个人看起来最普通,中等身材,穿着工装裤和卫衣,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第四个人最年轻,二十多岁,染着黄毛,穿着花哨的衬衫,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
四个人走到管家面前,齐齐躬身:“山本先生。”
管家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开口:“有个活,夫人亲自吩咐的。”
刀疤男抬起头:“什么活?”
“东台区,向阳町,政府廉租公寓,五号楼三零二室。”管家一字一顿地说,“住户是个高中生,叫千叶淼。今晚就去,做得干干净净,不能有任何问题。”
“高中生?”精瘦的男人皱起眉头,“一个高中生,需要我们四个一起?”
管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夫人的吩咐,你有意见?”
精瘦男人立刻低下头:“不敢。”
管家继续说:“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去那里,假装登门道歉。到时候,我会发现那个学生已经不在了——失踪了,或者别的什么。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四个人齐声应道:“明白。”
黄毛年轻人笑嘻嘻地举起手:“山本先生,那个高中生怎么得罪夫人了?居然要我们四个一起出动?”
管家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在学校让少爷不开心了。”
“哈?”黄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就因为让少爷不开心了?就这点事?”
“够了。”刀疤男沉声打断他,“山本先生吩咐的事,我们照做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黄毛撇撇嘴,不说话了。
管家看着他们,最后说:“地址记住了吗?”
“记住了。”刀疤男点点头,“东台区向阳町,政府廉租公寓,五号楼三零二室。”
“去吧。”管家挥挥手,“做完之后,老地方领钱。记住,不能有任何问题。”
“是!”
四个人转身钻进各自的轿车。引擎发动,四辆车依次驶出车库,消失在夜色中。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渐渐远去,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天空。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朦朦胧胧的,像是蒙着一层纱。
“不自量力的小畜生。”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向车库走去,准备开自己的车回宅邸。
他的皮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
.....
与此同时,东台区,向阳町。
千叶淼站在自己公寓楼的楼顶上,仰着头,看着夜空。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浮岛市的夜晚。
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事实上,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热,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擂鼓,把力量和热量输送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月光下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手腕上还有白天被胶带勒出的血痕。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一样了。
嗖——
一道黑影从楼顶边缘闪过。
千叶淼几乎没怎么用力,身体就轻盈地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对面那栋楼的楼顶。
两栋楼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七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