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邀月院廊下昏黄的灯笼随着微风轻摇。
赵元澈推开屋子的门,走了进去。
“奴婢见过世子爷。”
苏芷兰一身月白绫裙,身姿纤细,屈膝行礼。
赵元澈微微颔首,越过她向卧室走去。
苏芷兰回头,看到他手中的书册。
她愣了一下,抬步跟了上去。
卧室内,只点着两盏昏黄的羊角灯。
赵元澈径直走到桌案边,将黄铜烛台上的蜡烛一根一根点亮。
“世子爷,这是粗活,让奴婢来吧……”
苏芷兰连忙上前,欲伸手接过。
她是下人,干这活是她的本分。
赵元澈不理会她,只盯着手里的动作。
烛台上的蜡烛被他全数点亮,照得卧室里一片清朗,纤毫毕现。
苏芷兰抿唇,有几分不自在地站在那处。
她在御前伺候,自然没有少见赵元澈。向来知道这位世子爷品性端正,待人冷若冰霜。
今日看他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全无半分对新妾的好奇,果真名不虚传。
赵元澈在案前坐下,翻开了手中的书册。
他垂眸看书,好似身旁并无别人存在。
苏芷兰看着他,不禁若有所思。
眼前的儿郎一身常服,坐姿挺拔。烛火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眼睫垂落遮住漆黑的眸子,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看不出丝毫情绪。
这与她平日在宫里见的赵元澈,并无丝毫两样。
她明白过来。
赵元澈之所以这个时候到她这里来,并非是为了和她这个新得的妾室温存,而是遵旨应付,免得落人口实。
看来,他并不打算接纳她。
她自然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宫里关系错综复杂,她又是乾正帝派来的,赵元澈有戒备谨慎才是正常的。
这般也好。
她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她端着描红黑漆盘走了回来,上面托着一盏茶和两碟点心。
“世子爷,用些茶和点心吧。”
她走上前,将托盘上的东西一一取下,放在赵元澈跟前的案上。
这样的活计,她是做惯了的,动作利落,姿态妥帖。
不管赵元澈如何,她既然做了他的妾室,便要尽伺候他的本分。
“你自忙去,不必伺候。”
赵元澈不曾抬头,只是淡淡吩咐。
“是。”
苏芷兰应下。
她走过去,在软榻上坐下,拿起绣绷对着烛火绣起花来。
卧室内重归寂静,只有赵元澈的翻书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暗淡了些。
苏芷兰放下手中的绣绷,拿起剪刀走上前修剪烛芯。
案上茶已凉透,赵元澈却未曾动分毫,点心也是未曾尝一口。
苏芷兰顿了片刻,上前去取茶盏,预备换上热茶。
“不必换了。”赵元澈合上书起身:“时候不早,你安置了吧。”
他说罢,抬步往外而行。
“世子爷,请留步。”
苏芷兰往前跟了一步,叫住他。
赵元澈顿住步伐,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世子爷打算就这么走?”
苏芷兰问他。
赵元澈依旧没有回头,只问道:“你还有事?”
“世子爷也知道,奴婢是宫里来的,临行时陛下多有口谕。”苏芷兰低下头,轻声道:“今日是我来镇国公府的第一夜。若世子爷来只是坐坐就走,连烛火都没有灭,只恐陛下问起来,奴婢无法交差。何况,我这院子里还有八人,也都是宫里带出来的。”
她说话很有分寸,其中意思却不难明白。
她没有隐瞒她是皇帝的人,也说了她身边的下人都是各为其主的,所有人都带着目的而来。
赵元澈如果就这样走了,接下来会很麻烦。
赵元澈立在那处,没有说话。
“还请世子爷忍耐忍耐,就在床上歇下。奴婢在软榻上靠一靠便可。”
苏芷兰软语相劝,很是善解人意。
“我睡软榻。”
赵元澈转身走过去,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世子爷千金之躯,怎好……”
苏芷兰忙要劝阻。
她自知身份。怎好叫赵元澈睡软榻,而她睡床?
“不必多言,熄灯吧。”
赵元澈半倚在软榻上,阖上眸子吩咐。
“那奴婢给您拿床被子……”
苏芷兰正要去打开柜门。
“不必。”
赵元澈冷然拒了。
苏芷兰迟疑了一下,不曾多言,走过去熄了蜡烛。
卧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她摸黑走到床边,衣裳也不曾脱,便这般和衣在床上躺下。
“哎呀,熄灯了!”
清流探头看,见卧室的灯灭了,忍不住伸手推了推清涧。
世子爷怎么就这么屈服了?
陛下赏赐的人,主子不得不接受,但可以不碰啊!
主子怎么连灯都灭了?这要是让姑娘知道了,得多伤心?
“你那么操心做什么?”清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主子难道心里没数?”
他不觉得主子是那样的人。
“有什么数,你自己看,灯都熄了。”
清流撇撇嘴。
“闭嘴。”
清涧呵斥他。
不知过了多久,苏芷兰迷迷糊糊将要睡过去,忽而听到赵元澈朝外吩咐。
“清涧,打热水进来。”
苏芷兰一惊,醒了过来。
听他唤得是他的人,便缩在被子里不曾动。
“我去。”
清流推了清涧一下,抢先接了差事。
主子平日里那么在意姑娘。他倒想看看,主子是怎么对别的女子的?
“回来。”清涧一把扯住他:“叫你了吗?”
清流哼了一声,斜睨了他一眼。
清涧不理会他,径直忙差事去了。
苏芷兰带来的那些下人听到赵元澈的吩咐,已然准备好了热水。
清涧接过铜盆,端进卧室。
卧室里,赵元澈已经点燃了一盏羊角灯,光线昏暗。
“主子。”
清涧欠了欠身子。
他抬眼便见自家主子在软榻上坐着,衣冠整齐,端肃淡漠。
那边床幔垂坠,并未见苏芷兰的身影,想来是在床上歇息。
清涧明白过来。
主子根本就没有碰苏芷兰,熄灯和要热水都只是用来迷惑外面那些眼睛的。
主子果然如他所想,不是那样的人。
只是姑娘那里到这会儿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恐怕还是要误会的。
“放下吧。”
赵元澈吩咐他。
“是。”
清涧放下热水,带上门快步走了出去。
清流靠在墙壁上,看着他回来又哼了一声,脚后跟在墙上踢了踢。
清涧一心向着主子,连主子这样都护着。他却可怜姑娘,这一夜恐怕难睡得很。
“你可以放心了。”
清涧走到他身侧,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放什么心?”
清流听出点意思来,不由睁大了眼睛看他。
“主子没上床,衣服穿得好好的,是为了给他们看的。”
清涧压低声音,朝院内抬了抬下巴暗示他。
“我就知道主子不是那样的人。”
清流咧嘴笑起来,替姑娘高兴。
看来,是他想错了,主子最疼惜、最在意的还是姑娘。
“你方才可不是那样说的。”
清涧睨了他一眼。
一夜漫长,窗外的天透出些许蟹壳青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靠在门口柱上打盹儿的两个婢女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两人都是瞬间便打起了精神。
赵元澈跨出门槛,回身看苏芷兰。
苏芷兰身上只穿着中衣,俯身替他整理衣摆:“世子爷中午可得空来用饭?”
“中午再说。”
赵元澈回了一句。
“公务要紧,不过世子爷也别太劳累了。”
苏芷兰殷切叮嘱,小意温柔。
“嗯。”赵元澈微微颔首,压低声音对她说出两个字:“多谢。”
苏芷兰垂下眼睛,笑着朝他行了一礼。
“主子。”
清涧和清流在院门口行礼。
赵元澈自他们两人身前走了过去,出了邀月院的大门,又走出去一段路。
他才开口:“她白日里做了什么?”
“姑娘去见了夏娘子,问了支出当铺盈利银子的事。还遇到了瑞王,瑞王却竭力说您身边已有佳人,而他自己洁身自好,让姑娘考虑给他做侧妃。”
清涧如实回道。
赵元澈足下停住,一时没有说话。
“主子。”清流看看他忍不住道:“姑娘去见夏娘子,该不会是又想离开吧?”
上次姑娘都自己走了,跑去江南那么远。他看姑娘这次是伤透心了,不想离开才怪。
得提前提醒主子,否则,又得像上回一样满天下的找姑娘。若找不到,可有他们受的。
清涧也看着赵元澈,眼底有几分忧虑。
赵元澈没有说话,只朝前走去。
“主子。”清涧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您不能去姑娘那里,万一被发现了……”
他看出来了,主子去的是小隐院的方向。
宫里一下子来了九个人,或许这会儿便有人在暗地里盯着他们。
主子不能在这时候去见姑娘,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赵元澈没有理会他,反而加快了步伐。
清涧没法子,只能叹了口气跟上去。
“别愁,主子自能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