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
万仙城东,试炼台。
天色微明,试炼台周围已经聚满了人。比昨日更多——昨日陆离一个时辰通过问心镜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万仙城。无数人想要亲眼看看,这个化神期的“怪物”,究竟能否在第二关继续创造奇迹。
陆离站在台下,神色平静。
周围的目光,或好奇,或质疑,或嘲弄,或期待。他一概无视,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何只是化神巅峰。
三千年前,圣山之巅,他以九道混沌铭文融合自身,成为玄黄鼎的天道意志之一。那之后,他的本体便一直留在鼎中,与第一任鼎主留下的生命精华融为一体,日夜炼化。
三千年。
本体已经从化神,一路突破至玄仙之境。
九道法则,也已尽数掌握,步入熟练境。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那些法则,终究是第一任鼎主的道。他继承了,炼化了,却未必真正“懂”了。就像一个人可以继承一座宝库,却未必知道每一件珍宝的来历、价值、用法。
所以,他分出了一缕神识。
这一缕神识,带着他本体的全部记忆和部分意志,通过登仙古路,来到仙界。它的修为,被刻意压制在化神巅峰——这是当年本体刚融合铭文时的境界。它的神识,也同样只是化神巅峰。
他要让这缕分身,重走一遍问道之路。
以分身之眼,看自己未曾看过的风景;以分身之悟,补自己未曾圆满的道。
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至于月璃——
她还在玄黄界。还在圣山之巅,抱着那盏青灯,等着他。
本体在炼化之余,曾以玄仙之力,为她洗髓伐脉,将她的修为一路推升至渡劫巅峰。又引动玄黄鼎的本源之力,为她延寿,让她与天地同寿,岁月不侵。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故人,也被他以同样的方式,一一延寿。凌清霄、幽泉、墨衡,都在鼎中安心修炼,修为日深。
他们都知道,陆离没有忘记他们。
他只是需要时间。
而时间,对于与天地同寿的他们来说,已经不再是问题。
所以,他可以安心地让分身来此,走自己的路。
今日主持第二关的,依旧是昨日那白衣修士。但在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正是昨日在人群中观察陆离的那个老者。
“此人是谁?”有人低声问道。
“不认识……但能让造化仙宫的人陪同,来头必然不小。”
“难道是某位隐居的前辈?”
窃窃私语声中,那灰袍老者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陆离身上。
“昨日,你用一个时辰通过问心镜。”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朽活了八万年,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能在化神期做到这一步的,你是第一个。”
台下哗然。八万年?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陆离心中也是微微一凛。八万年的老怪物,至少也是金仙以上的修为。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行礼:“前辈谬赞。”
老者摆了摆手:“不是谬赞,是事实。不过,第一关只是问道心,考验的是你的意志和本心。第二关——问大道,考验的,是你对天地法则的理解和掌控。”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这一关,没有取巧的可能。法则领悟不够,就是不够。合体期、大乘期,甚至渡劫期,都有可能在这一关折戟。而你,化神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陆离点了点头:“晚辈明白。请前辈赐教。”
老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好。那便开始吧。”
他抬手一挥,一道金光从他袖中飞出,落在试炼台中央,化作一座三丈高的青铜门。门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符文缓缓流转,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这是‘问道门’。”老者道,“踏入此门,你将进入一个由天地法则凝聚而成的幻境。在那里,你会面对法则的考验。”
“你必须以自己对法则的理解,一一应对。若能通过全部九道考验,便算过关。”
“记住,在幻境中,你的修为会被压制到最低。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对法则的领悟。”
陆离深吸一口气,走向那道青铜门。
身后,无数道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他伸出手,推开那扇门。
金光一闪,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眼前是无尽的星空。
陆离发现自己悬浮在虚空之中,周围是无数闪烁的星辰,脚下是无尽的黑暗。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任何参照物。
但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因为他知道,这里,是法则的世界。
“第一道,混沌。”
一个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古老而威严。
话音落下,周围的星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灰白色的雾气翻涌不息,没有边界,没有方向,没有任何可以辨识的形态。
陆离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混沌?
这幻境有些意思…竟然能探查我所感悟的法则…
这是他最熟悉的法则。三千年前,他从《玄黄经》中悟得混沌道胎,从此踏上修真之路。三千年后,本体在玄黄鼎深处,以太古第一任鼎主的生命精华为引,将混沌法则修炼至玄仙之境。
但此刻,他没有动用那些积累。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眼前的混沌,如同一个初学乍练的稚子,重新去“看”它。
混沌,是什么?
是虚无,也是万有。是无序,也是万序之源。它包容一切,也吞噬一切。它没有形态,却可以化作任何形态。
但这是第一任鼎主的混沌。
他自己的混沌,又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黑岩镇的矿洞。那些幽深的巷道,那些黑暗中闪烁的矿灯,那些永远挖不完的矿石。混沌,不就是那个矿洞吗?深不见底,却蕴含着无限可能。
他想起修真界的宗门。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那些严苛的规矩,那些永远追不上的天才。混沌,不就是那条路吗?艰难曲折,却通向未知的远方。
他想起归墟深处的战斗。那些恐怖的吞噬者,那些崩碎的法则,那些绝望的嘶吼。混沌,不就是那个战场吗?生死一线,却孕育着新的希望。
他睁开眼,看着周围的混沌雾气,微微一笑。
“混沌,于我而言,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
“它是路。”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周围的混沌雾气,骤然凝聚,化作一条蜿蜒的小路。小路向前延伸,消失在雾气深处。路的起点,是黑岩镇的矿洞;路的尽头,是未知的远方。
“这是我的混沌。”
虚空中的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第一道,通过。”
周围的混沌消散,星空重新出现。
“第二道,时空。”
星空开始扭曲。
那些遥远的星辰,有的在飞速远离,有的在急速靠近。有的在瞬间衰老、熄灭,有的则倒退回初生的状态。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秩序。
陆离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时空。
本体的时空之痕,已经修炼到能够短暂逆转时间的程度。但那又如何?那只是“术”,不是“道”。
他想起圣山之巅的等待。月璃站在那里,等了三年又三年,等了千年又千年。时间对她来说,是煎熬,也是坚守。
他想起归墟古路上的行走。他在那里走了三千年,跨越了无尽虚空。空间对他来说,是阻隔,也是连接。
他伸出手,轻轻拨动那些扭曲的星辰。
“时间不是河流,是涟漪。”他轻声道,“每一个选择,都会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影响过去,也影响未来。”
“空间不是牢笼,是桥梁。”他继续道,“每一次跨越,都在连接两个点。点与点相连,便成了路。”
“时空,于我而言,不是法则,是选择。”
那些扭曲的星辰,在他指尖渐渐平静下来。时间重新流淌,空间重新稳定。它们不再是混乱无序的,而是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运行。
“第二道,通过。”
星空再次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