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光柱缓缓收敛,最终完全没入碎裂的岩石下方。湖心小岛恢复了平静,只有那汩汩涌出的生命泉水,依旧在寂静中流淌,滋养着这片最后的净土。
但这份平静,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陆离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震惊与凝重。那从中枢裂缝深处涌入识海的信息,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刚刚升起的所有庆幸。
“星锁……东南……三百里……松动……速往……”
短短十几个字,却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墨离道友,发生了什么?”凌清霄察觉到陆离的异样,沉声问道。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强撑着站起,走到那碎裂的岩石裂缝旁,探出神识,试图与中枢进行更深层的沟通。然而,中枢在传递完那段信息后,便彻底沉寂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裂缝深处,只剩下微弱的银色光芒在缓缓流转,再无任何回应。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这‘生命之泉’的建造者,建造此地的最终目的,不仅是保存生命火种,更是为了……监控并加固一道封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那片被诡异光雾笼罩的绿洲深处,吞噬者退去的方向。
“那道封印,名为‘归墟星锁’。”
此言一出,玄玑子、幽泉、凌清霄三人齐齐色变!
“归墟星锁?!古剑宗剑冢镇压的……不就是归墟裂隙的封印节点吗?”玄玑子失声道,苍老的面容上满是难以置信。
“不一样。”陆离摇头,将他从剑冢壁画、止剑庐石碑、以及星穹古道上寒渊残念那里获得的信息,快速整理、串联,在脑海中形成一幅相对完整的图景——
“归墟裂隙,并非只有一道。上古众圣为封镇‘永夜’最初裂隙,布下了以‘归墟星锁’为核心的庞大封印体系。星锁由多个节点构成,以星辰为桩,以法则为链,串联成网。古剑宗剑冢镇压的,是其中一个重要节点。而此地,这个由古代文明建造的‘生命之泉’下方,很可能,就是另一个节点!”
他看向东南方:“中枢传递的信息说,那个节点,正在松动。三百里,正是那吞噬者退去的方向,也是……血鹫逃窜的方向。”
“吞噬者……”幽泉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更深层的恐惧,“烙印信息中曾提到,它是从‘归墟’泄漏中被捕获并封印在此的。难道……它根本不是古代文明创造失败的作品,而是……星锁封印中泄漏出的‘永夜’污染,融合了此地生灵后,异变而成的怪物?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封印松动的证明!”
这个推测,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若星锁节点彻底崩溃……”墨衡声音发颤,不敢往下说。
“若节点崩溃,此地封印失效,被镇压的‘永夜’污秽将如洪水决堤,席卷整个绿洲,乃至蔓延至碧落星垣、千机废墟、甚至更远的地方。”陆离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古剑宗剑冢的悲剧,将在此地重演,甚至……更糟。”
众人沉默。刚刚击退强敌、找到生命之泉的喜悦,荡然无存。
“墨离道友,”玄玑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陆离,“你想怎么做?”
陆离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泉眼。
月璃依旧静静躺在银白色的泉水中,气息平稳了许多,苍白的脸上恢复了淡淡血色。她怀中的净世青灯,此刻已经恢复到寻常灯焰大小,稳定地跳动着,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青光。她还没醒,但已无性命之忧。按此恢复速度,再有数个时辰,应该就能苏醒。
数个时辰……
但星锁的松动,等不了数个时辰。
陆离的目光扫过众人。玄玑子重伤未愈,本源受损,战力十不存一。凌清霄伤势稍轻,但连番激战,灵力消耗巨大,剑气也远未恢复巅峰。幽泉神魂严重透支,虽因生命烙印的刺激勉强苏醒,但此刻连站都站不稳。墨衡更不用说,他本就不擅战斗,此刻能保持清醒已是难得。月璃昏迷。
他们需要时间恢复。而时间,恰恰是最奢侈的东西。
“我去。”陆离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什么?!”凌清霄第一个反对,“墨离道友,你虽然修为突破,但方才连续硬抗吞噬者、强行激活中枢,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再去面对吞噬者和可能失控的星锁节点,岂不是送死!”
“凌道友说得对!”玄玑子也急道,“墨离小友,你身负星钥,是此行最关键之人,绝不能轻易涉险!让老夫去!老夫活了近两千年,就算拼了这条命……”
“长老,”陆离打断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您现在的状态,连血鹫一击都接不下。去,只是白白送命。”
玄玑子一滞,老脸涨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陆离说的是事实。
“凌道友,你剑心通明,战力强悍,但伤势未愈,灵力不济,面对吞噬者,胜算不足一成。”陆离看向凌清霄,声音放缓,“而且,我需要你留下。”
“留下?”
“对。”陆离看向泉眼中的月璃,以及周围伤痕累累的同伴,“月璃姑娘需要人守护,玄玑长老和幽泉、墨衡需要人照顾。万一血鹫去而复返,或者吞噬者还有其他后手,你们留在这里,依托生命之泉的庇护,尚可自保。若都去了,一旦有失,全军覆没。”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修为虽只化神初期,但神识已恢复至合体中期,对星辰之力和‘星芒之握’的掌控远超你们。而且,我体内有‘引星珏’和‘星辰核心碎片’,与星锁封印天然契合。若说此间有人能尝试加固封印,非我莫属。”
“可是……”凌清霄还想说什么,却被陆离抬手制止。
“凌道友,你我并肩作战至今,可曾见我做过无把握之事?”
凌清霄看着陆离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脑海中闪过一路上的种种——星骸峡谷中夺取星芒之握的惊险一击、剑冢外围面对巨兽骸骨时的冷静决断、混沌空间中精准找到出口、方才以身为饵引吞噬者与血鹫相争的胆大心细……每一次,他都在不可能中创造了可能。
“我信你。”凌清霄终于松口,但语气依旧沉重,“但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月璃姑娘还没醒,她还不知道……是你一路背着她,拼死将她送到这里。”
陆离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泉眼边,最后看了一眼月璃。那张清丽的面容,在银色泉水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静。他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从初次见面就清冷疏离、却在关键时刻屡次挺身而出、甚至不惜燃烧本源救人的女子,值得他拼这一次。
他转身,走向插在岩石旁的“星芒之握”。
手掌握住矛柄的瞬间,一股温热而坚韧的力量从矛身传来,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我与你同在。
“墨离道友,”幽泉虚弱的声音响起,“烙印中……关于吞噬者,还有一条信息……我之前……没来得及说……”
陆离看向他。
幽泉闭着眼,似乎在费力地回忆:“吞噬者……并非单纯的怪物……它的核心……可能保留着……一丝……那个古代文明……最后守护者的……残留意念……他们……建造绿洲……守护星锁……最终……却与封印一起……被‘永夜’污染……同化……若你能……找到它的核心……或许……可以唤醒那丝残念……让它……自己……选择……终结……”
守护者的残念?被污染同化,却可能还保留着最后的意志?
陆离心中一震。若真如此,或许……对付吞噬者,并非只有死战一途。
“多谢。”陆离对幽泉点了点头,将这条重要信息铭记于心。
他不再耽搁,深吸一口气,将“星芒之握”横持,体内《星火归真诀》缓缓运转,混沌道胎开始吸纳周围空气中稀薄却纯净的生命泉水气息,以及虚空中弥漫的、来自生命之泉中枢的微弱秩序之力。虽然无法恢复巅峰,但至少能让他保持基本的行动和战斗能力。
“诸位,保重。”
留下这四个字,陆离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黯淡的银光,向着东南方——星锁松动、吞噬者退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湖心小岛上,凌清霄望着那道消失在光雾中的身影,紧紧握住了剑柄。
玄玑子则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全力调息。他知道,陆离说得对,他们留下,守护好这里,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幽泉和墨衡也各自找到地方,开始疗伤恢复。
泉眼中,月璃静静地躺着,净世青灯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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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方,三百里。
陆离在低空疾驰,脚下是飞速掠过的诡异地形——逐渐稀疏的真菌森林、布满巨大沟壑的荒原、以及一片片被烧焦或腐蚀成黑色、散发着恶臭的死亡区域。这些都是吞噬者经过时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