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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昊身上。张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冯保眼皮微抬。高拱则微微颔首,显然此议正合他意。
张太后在帘后,亦是心中一紧。她自然听出了徐阶的弦外之音。作为统治者,她既需要李昊这样的猛将忠臣保家卫国,也本能地忌惮其权势过重,难以制衡。徐阶的提议,表面上尊崇备至,实则暗藏机锋,提供了一个看似“体面”的削权方案。她一时难以决断,目光不由得投向李昊。
李昊端坐椅上,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徐阶口中讨论的并非自己的封赏与权柄。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徐阶,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徐阁老体恤之情,本督心领了。”李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陛下、太后隆恩,以殊礼相待,臣感激涕零,唯有鞠躬尽瘁,以报君恩。”
他先肯定了封赏和徐阶的“好意”,姿态放得很低。但随即,话锋一转:“然,徐阁老所言‘暂卸政务,专心戎机’,臣以为,此议……恐有不妥,亦非社稷之福。”
“哦?太师何出此言?”徐阶目光一闪。
“北疆一战,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侥幸获胜。然胡虏狼子野心未死,额哲虽败,其部犹存,巴尔虎等部虎视眈眈,辽东女真亦渐成气候。北疆之患,非一战可平,乃百年之事。强军、固防、屯田、羁縻,诸般事务,千头万绪,岂是‘专心戎机’四字可概?此需朝廷统筹,文武协同,钱粮、器械、民心、边贸,缺一不可。”李昊侃侃而谈,将军事与政治、经济紧密捆绑。
“至于江南新政,”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沉,“清丈田亩,乃为均平赋役,苏解民困,充盈国库;开海通商,乃为互通有无,富国强兵。此二事,看似民政,实与戎机息息相关!无江南之财赋,何以养北疆之雄兵?无海贸之利,何以购西洋之火器、舰船?无新政革除积弊,凝聚民心,又何以有稳固之后方,支持前线将士浴血奋战?”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南北:“治国如弈棋,需全局在胸,不可偏废。北疆之胜,非臣一人之功,乃陛下圣明,太后垂拱,朝野同心,将士用命之果!亦离不开江南清丈新增之赋税,月港市舶所入之关税!如今北虏暂退,正宜趁此良机,巩固边防,深化新政,开源节流,富国强兵!若此时将诸事割裂,令臣专事兵戈,而置国计民生于不顾,岂非自毁长城,徒令亲者痛,而仇者快?”
一番话,有理有据,格局宏大,将个人权位之争,巧妙上升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仿佛他不是贪恋权位,而是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总揽全局。
徐阶脸色微沉,李昊这是以“公心”驳斥他的“私意”,占据了大义名分。
“太师忠心体国,老臣钦佩。然,人之精力有限,事必躬亲,恐非长久之道。江南之事,自有督抚、有司办理,太师只需掌总即可,不必过于操劳。”徐阶坚持道。
“徐阁老此言差矣。”李昊摇头,“江南新政,触及百年积弊,非雷厉风行,难以奏效。方文正(方郎中)在吴江,若非有本督授权,持尚方宝剑,兼有朔方军弹压地方,焉能推行清丈,分田于民?月港开海,若无水师护航,严刑峻法,又岂能绝走私,畅海贸?此非寻常政务,乃破旧立新之战!若无中枢强力推动,专权督办,必被旧势力掣肘,寸步难行!届时,朝廷国策不行,威信扫地,岂不更损社稷?”
他这是摆明了说,没有他李昊的强权和军队支持,新政根本推行不下去!将自身的权柄,与新政的成败彻底绑定。
“这……”徐阶一时语塞。李昊说的是事实,江南清丈若非他以兵威强行推进,早就被士绅们搅黄了。但这事实,恰恰是他最忌惮的——李昊已将军政大权,深入渗透到了地方民政之中,形成了难以分割的强力体系。
“太后,”李昊不再理会徐阶,转身向珠帘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臣非贪权恋栈之人。然,值此国家多事之秋,北虏环伺,内政待兴。陛下冲龄,太后垂帘,正需臣等尽心竭力,共渡时艰。臣愿以此身,为陛下、太后,为大明江山,充当马前卒,廓清寰宇!但凡有利于社稷之事,无论军政民政,臣皆愿效力,虽九死其犹未悔!至于爵位赏赐,乃陛下、太后恩典,臣不敢辞,亦不敢专美。惟愿陛下、太后,信臣之忠,用臣之能,使臣得展胸中所学,报效朝廷,则臣虽肝脑涂地,亦无憾矣!”
最后一番话,堪称赤胆忠心,掷地有声。将自己置于“忠臣”、“能臣”、“孤臣”的位置,将是否放权的问题,巧妙地转化为“陛下、太后是否信我、用我”的忠诚考验。
张太后在帘后,心潮起伏。李昊的话,固然有自辩揽权之嫌,但其忠心、能力、尤其是那“非我不可”的强势与自信,却让她在忌惮之余,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与安心。朝廷如今,确实离不开这样一个能镇住场面的强臣。北疆需要他,江南新政似乎也需要他……若真如徐阶所言,削其政权,万一北虏再犯,江南生变,又该如何?可若让其继续大权独揽……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与挣扎。
“李爱卿忠心,哀家与皇帝深知。”良久,张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封赏之事,就依徐先生所议,加荣誉,赐铁券,建府邸,厚赏将士。至于爱卿所掌政务……江南清丈、开海,确乃国之大计,爱卿既已熟悉,便继续总揽,然具体事务,可多委派得力官员办理,爱卿掌总即可,不必过于辛劳。北疆防务,乃重中之重,爱卿还需多费心。望爱卿能体谅哀家与皇帝苦心,善保贵体,为朝廷,再立新功。”
一番和稀泥的裁定。既没有完全采纳徐阶削权的建议,也没有完全满足李昊“总揽全局”的暗示。保留了李昊对新政的主导权,但强调了“委派官员”、“掌总即可”,算是稍稍限制,也给徐阶等人留了面子。至于北疆军权,则再次确认了李昊的权威。
这是一次典型的政治平衡,也暴露了太后的犹豫与无奈。
“臣,谨遵懿旨!谢陛下、太后隆恩!”李昊躬身领命,面色依旧平静,无人能窥其内心波澜。他知道,这场交锋,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太后试图平衡,徐阶未能如愿削权,而自己,也未能完全打消上层的猜忌。裂痕已经出现,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
“今日暂且议到这里,诸位爱卿退下吧。”张太后似乎心力交瘁。
“臣等告退。”
退出文华殿,寒风扑面。徐阶与高拱并肩而行,面色阴沉。
“恩师,太后她……”高拱低声道。
“太后……终究是妇人之仁,心存侥幸,亦畏李昊之势。”徐阶望着前方李昊玄色大氅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深,“不过,无妨。今日虽未竟全功,然猜忌之根已种下。李昊权势愈重,其行愈显,其祸愈速。我们只需……静观其变,推波助澜。江南……不会永远平静。北疆……也未必真就高枕无忧。”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命运的某种预言。
与此同时,走在前方的李昊,在石虎、赵大山等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向宫外。阳光照在他冰冷的蟒袍玉带上,反射出耀眼却有些刺目的光芒。
“侯爷,徐阁老他们……”孙狗儿不知何时已悄然跟上,低声道。
“跳梁小丑,不必理会。”李昊脚步未停,声音淡漠,“回去之后,按计划行事。北疆军务,江南新政,加快步伐。另外,给苏姑娘递个话,让她在江南的动作,可以更大胆些了。有些人,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没必要再留着脸面了。”
“是!”
“还有,”李昊顿了顿,望向巍峨的宫墙,目光深邃,“宫里那位小皇帝……也到了该多读书、明事理的年纪了。让冯保安排一下,找个机会,本督要亲自给陛下,讲讲‘卫青、霍去病’的故事。”
孙狗儿心中一震,连忙低头:“卑职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