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烈火焚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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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直隶,苏州府吴江县的局势,如同一锅沸腾的滚油,而李昊从北疆调来的一营朔方军,无疑是向这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冷水。

当那一队队身披玄甲、杀气腾腾的朔方铁骑,在千户张勇的率领下,高举“奉旨清丈,弹压地方”的旗号,踏着雷霆般的蹄声开进苏州城时,整个江南士林,如同被狠狠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锅。

“跋扈!李昊小儿,安敢如此!”

“调边军入南直隶?他当这里是北疆战场吗?此乃江南文华之地,岂容武夫横行!”

“这是要对我江南士绅,行抄家灭族之事啊!”

茶馆酒楼、书院学社、深宅大院,到处是士子文人、致仕官员、地方豪强的怒骂与惊呼。一道道措辞激烈、引经据典的弹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飞向内阁,飞向紫禁城。朝堂之上,以徐阶为首,原本就对清丈田亩政策持反对或观望态度的文官集团,终于找到了最有力的攻讦武器——“擅调边军,干预民政,威逼士林,动摇国本”!

徐阶的府邸,这几日门庭若市。前来拜访、哭诉、串联的江南籍官员络绎不绝。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凝重的气氛。徐阶身着常服,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佛珠。下首坐着几位心腹门生和江南籍的重量级官员,个个面色铁青。

“恩师!”一名御史情绪激动,“李昊此举,已与谋逆无异!边军乃国之爪牙,岂可轻入内地,更岂可用于逼迫士绅、清丈田亩?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学生已联络同僚二十七人,联名上奏,弹劾李昊十大罪状,请陛下、太后罢其官职,夺其兵权,下诏狱治罪!”

另一名户部侍郎忧心忡忡:“光是弹劾,恐难动其根本。李昊圣眷正隆,又手握兵权,太后似乎也……况且,他此番调兵,打的旗号是‘奉旨清丈,弹压地方骚乱’,吴江县确有暴民冲击县衙、殴打官吏之事,被他拿住了把柄。”

“把柄?那是他栽赃陷害!”一名南京来的官员愤然道,“吴江周氏,诗礼传家,周老侍郎致仕还乡,平日里修桥铺路,造福桑梓,何时煽动过民变?分明是那方文正(方郎中)罗织罪名,强占民田,激起民愤!李昊借此调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众人七嘴八舌,义愤填膺,目光都看向主心骨徐阶。

徐阶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弹劾,自然要弹劾。声势,也要造起来。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李昊此举,是倒行逆施,是与天下士人为敌。”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则,仅靠弹劾,扳不倒他。你们看看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众人传阅。信是南直隶巡抚暗中递来的,详细禀报了朔方军入驻苏州后的动向:军纪严明,对普通百姓秋毫无犯,但对方文正主持的清丈公署保护得滴水不漏。更关键的是,信中提及,李昊的心腹,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孙狗儿已秘密抵达苏州,正在暗中调查几家带头闹事、背景最硬的士绅,似乎已掌握了确凿的贪腐、兼并土地、甚至与海盗勾结的证据。

“李昊不是莽夫。他敢调兵,就做好了应对弹劾的准备。吴江县的事,他占着‘平息骚乱、推行国策’的大义名分。我们若只一味攻讦他调兵,反而落了下乘。”徐阶缓缓道,“要打,就得打他的七寸。清丈田亩,触动的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士绅优免’祖制!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这才是根本。”

他目光灼灼:“立刻发动所有关系,在士林、在民间,大肆宣扬!要让人知道,李昊清丈是假,借机敛财、迫害士绅、毁我大明根基是真!江南乃赋税重地,文华渊薮,若江南士林离心,天下必然震动!另外,”他压低了声音,“宫里那边,也要加紧走动。张太后虽倚重李昊,但更重祖制,更怕天下大乱。还有司礼监冯保……此人贪财,可加以利诱,让他在太后耳边吹吹风。”

“学生明白!”众人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至于南直隶那边,”徐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告诉周侍郎他们,暂且忍耐,莫要硬碰硬。朔方军再凶,总不能把江南士绅都杀光。清丈?让他清!但田亩数目、等次、归属,其中可操作之处甚多。地方胥吏、里甲老人,大多与他们有旧,李昊能调来军队,还能把江南的胥吏都换一遍不成?阳奉阴违,拖延推诿,上报假数……办法多的是。只要拖上一年半载,朝中舆论鼎沸,陛下和太后顶不住压力,此事自然不了了之。”

“恩师高见!”众人纷纷拜服。这才是老成谋国之道,不与李昊正面冲突,而是利用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地方宗族势力,进行软抵抗,从内部瓦解新政。

然而,他们低估了李昊的决心,更低估了孙狗儿的手段,以及……底层百姓被点燃的怒火。

苏州府,吴江县,清丈公署。

气氛肃杀。公署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盔明甲亮、眼神冷厉的朔方军士。那股百战精锐的杀气,让原本想来闹事、说情的士绅家奴、地方青皮,远远就腿脚发软,不敢靠近。

公署大堂,已被临时改造成刑房兼公堂。方文正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目光却异常坚定,端坐主位。他身旁,坐着面无表情、仿佛阴影般的孙狗儿。下首,则跪着几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胥吏和里长。

“说!周家庄子那八百亩上等水田,历年赋税黄册上为何只有八十亩?剩下七百二十亩的税,谁吃了?银子进了谁的口袋?”方文正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他手中拿着一叠新旧田契、税单、以及孙狗儿不知从何处搞来的秘密账册。

“大人……大人饶命啊!”一个老吏磕头如捣蒜,“是……是周府大管家让小的做的……每季的‘孝敬’……都…都在这账本上了……”他哆哆嗦嗦递上一本油腻的小册子。

孙狗儿接过,随手翻了翻,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周府?不止吧。李庄、王店、还有已故刘御史家的祭田……你们胆子不小啊。看来,这吴江县的田地,倒有大半是不用交皇粮国税的?”

“拖下去,仔细拷问,让他们把知道的,全都吐出来!”孙狗儿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军士将哭嚎的胥吏拖走。他转向方文正:“方大人,证据确凿。可以请周老侍郎,还有那几位‘诗礼传家’的员外,过来问话了。”

方文正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本是寒门出身,深知地方豪强兼并土地、欺压百姓之害,对李昊的雷霆手段虽有顾忌,但更多是敬佩与支持。“只是……如此一来,恐与江南士林,彻底撕破脸了。”

孙狗儿阴冷一笑:“侯爷要的,就是撕破脸。脓包不挤破,永远好不了。这些蠹虫,吸着民脂民膏,还满口仁义道德,早该清理了。”

很快,以“抗法”、“煽动民变”、“勾结胥吏、隐匿田产、偷逃税赋”等罪名,朔方军士持李昊手令,直接闯入几家带头闹事、且证据确凿的士绅府邸,锁拿主犯。其中就包括那位致仕的工部周侍郎。

“放肆!老夫乃朝廷命官,二品致仕!你们岂敢无礼!我要上京告御状!告李昊跋扈擅权,迫害士绅!”周府内,周侍郎须发戟张,对着前来拿人的军官怒吼,家丁护院手持棍棒,与军士对峙。

带队军官是个黑脸汉子,正是朔方军出身,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扬了扬手中盖着血红大印的拘票:“老大人,对不住了。奉镇北侯、太子太傅、总督戎政李军门钧令,请您老人家去衙门问话。您要告御状,等问完话,自有去处。至于这些……”他目光扫过那些色厉内荏的家丁,“敢抗法,格杀勿论!”

最后一个字吐出,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朔方军士“哐啷”一声,齐齐拔刀,雪亮的刀光映得人眼发花。周府家丁哪见过这等阵仗,顿时腿脚发软,纷纷后退。

周侍郎气得浑身发抖,但看着对方那漠然的眼神,知道这些边军悍卒真的敢动手,最终长叹一声,瞬间仿佛老了十岁,颓然道:“不必动武……老夫跟你们走。”他知道,自己完了。李昊这是杀鸡儆猴,而他,就是那只被选中的鸡。

周侍郎等数名士绅被锁拿入狱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江南。士林震恐,物议沸腾。联名上书的、到衙门哭诉的、在学宫聚集抗议的,不计其数。压力如同山岳,压向苏州府衙,压向南京留守衙门,更通过无数渠道,压向北京。

然而,李昊的回应,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酷烈、更加彻底。

数日后,吴江县衙门外,人山人海。方文正亲自坐镇,公开审理周侍郎等人“欺隐田粮、抗法殴差、煽动民变”一案。孙狗儿调来的胥吏罪证、苦主佃户的血泪控诉、以及从周府等地抄出的隐秘账册、地契,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周侍郎等人起初还强辩,但在如山铁证和那些曾被他们欺压得家破人亡的佃户哭诉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经查,周某某(周侍郎)等,身为乡绅,不思报国,反勾结胥吏,欺隐田亩共计一万二千余亩,偷逃税赋折银逾五万两;更煽动族众,抗法殴差,冲击公署,罪证确凿!”方文正声音郎朗,传遍全场,“按《大明律》,欺隐田粮,罪止充军;煽动民变,冲击官府,罪同谋逆!两罪并罚,本应重处!然镇北侯、太子太傅李军门有令:首恶必办,胁从不同;坦白田亩,补缴税赋,可从轻发落;顽抗到底,抄家没产!”

他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周侍郎等人,以及台下黑压压、屏息静气的百姓,深吸一口气,宣判:“今依上谕,秉公而断:主犯周某某,革去功名,家产抄没,田产充公,本人流放琼州,遇赦不赦!从犯李某某、王某某……等七人,革去功名,杖一百,徒三年,家产罚没三成,补缴历年积欠!所抄没田产,除部分充作官田外,其余……”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悉数分与原有佃户及本地无地贫民!按丁口授田,立契为凭,永为世业!每年只按官田则例,缴纳额定税赋!”

“嗡——!”台下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喧哗!

分田?真的分田?还是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视田土如命根子的老爷们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