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儿郎!”他高喊,声音因用力而嘶哑,“我孙仲谋今日与你们同生共死!若胜,功勋同享!若败,黄泉同行!”
他举起那柄无锋的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铜色。
“此剑,乃我父遗物!它未曾开锋,因为我父亲说,孙家的剑,不指向自家兄弟!”
他猛然勒马,剑尖直指对面军阵:“但今日,孙暠背祖叛宗,已非我孙家之人!凡我江东将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一句:“随我杀敌!”
吼声落下时,身后军阵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那是一种被点燃的近乎疯狂的气势。
三千对两万,原本悬殊的兵力对比,在这一刻仿佛倒转了。
孙权一马当先,冲向敌阵。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在他身后,周瑜率领的三千水军精锐,正从侧翼的山林中杀出。
程普的“溃军”也返身杀回。
更远处,吴县城门洞开,张昭率城中青壮,擂鼓助威。
这是孙权的第一战。
也是他第一次杀人。
当他的马撞入敌阵,那柄未开锋的剑砸在一个丹阳士兵的头盔上,温热的血溅到脸上时,孙权忽然想起兄长临终的话:“怕就装成不怕。”
他现在很怕。
怕得手在抖,怕得心要跳出胸腔。
但他还在向前冲,还在挥舞那柄杀不了人的剑。
因为他是主公,因为他身后有三千双眼睛在看着,因为他肩上扛着整个江东。
混战中,他看见孙暠。
两人隔着乱军对视。
孙暠眼中是疯狂的决绝,孙权眼中是冰冷的清明。
然后周瑜杀到了。
白袍银甲如一道闪电切入战阵,直取孙暠。
两人刀剑相交,火花飞溅。
孙权想冲过去,却被亲卫死死护住。
“主公!危险!”
他只能看着。
看着周瑜与孙暠厮杀,丹阳军开始溃散,太阳升高,阳光照在满地的尸体和血泊上。
最后,他看见孙暠落马,周瑜的剑抵在孙暠咽喉。
孙暠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忽然大笑,笑到咳出血来。
孙权推开亲卫,走了过去。
他走到孙暠身边,蹲下。
“堂兄。”
孙暠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道:“仲谋,你赢了。”
孙权沉默。
“但我不会降。”孙暠道,“孙家男儿,可以战死,不能跪生。”
孙权点头:“我明白。”
他从周瑜手中接过剑,这次是一柄开了锋的剑。
剑很重。
他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孙暠闭上眼睛。
剑落下。
血溅出来,染红了孙权的战袍,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厮杀声、呐喊声、金铁交击声,都在这一刻远去。
孙权站在那里,看着堂兄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凝固成一个扭曲的表情。
他赢了。
用三千对两万,用计谋对蛮勇,用人心对刀兵。
但他忽然很想吐。
强忍着翻涌的胃液,他直起身,转身面向战场。
还活着的丹阳军士卒跪了一地,吴县军将士看着他,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有狂热。
孙权举起染血的剑。
“丹阳军将士!”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主犯已诛,胁从不问!愿降者,仍为江东士卒!愿归乡者,发钱遣返!”
话音落下,死寂片刻。
然后,如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响起。
“主公万岁!”
“主公万岁!”
孙权听着这呼声,脸上没有笑容。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
周瑜策马过来,低声道:“主公,此战已定。丹阳……”
“交由你善后。”孙权打断他,“该杀的杀,该赏的赏。”
他又道:“孙暠的尸身以将军礼葬之。他终究姓孙。”
周瑜抱拳:“诺。”
孙权不再说话,策马向吴县方向走去。
周泰率亲卫跟上,但保持了一段距离。
他们看见,主公的背影在马上微微佝偻,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
行至无人处,孙权终于勒住马,翻身下地,扶着树干呕吐起来。
吐到只剩酸水,吐到浑身发抖。
一双布靴出现在眼前。
孙权抬头,看见一个陌生文士站在面前,三十来岁,面容温和,手里拿着一条干净布巾。
“杀人容易,”文士递上布巾,声音平静,“安人心难。”
孙权接过布巾,擦了擦嘴,哑声问道:“你是何人?”
“鲁肃,字子敬。”文士躬身行礼,“周瑜将军幕宾,特来为主公效命。”
孙权看着他,然后道:“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鲁肃直起身,重复:“杀人容易,安人心难。”
孙权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他翻身上马,望向吴县城楼。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光芒洒在城墙上,长江上和这片刚刚染血的土地上。
“是啊,”他轻声道,“难。所以才要做。”
他催马向前,再不回头。
身后,鲁肃望着那个年轻的染血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