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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童蒙习字忘乡语,老弱安居忘旧疆(2 / 2)

声音沙哑,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少族长。

赤扈点了一下头。

“腿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

老人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南朝的药好使,抹了两回就不疼了。”

旁边一个巫山部的老人低下头,没有看赤扈。

手里削木头的动作没停,但削出来的木屑比刚才碎了不少。

再往前走,一个青河部的老妇人从木屋里探出头,看了赤扈一眼,又缩了回去。

赤扈一一走过,没有停留。

走到营区中段的时候,一个安北军的伍长从旁边的路上拐出来。

伍长二十出头,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粗糙,但精神头不错。

他认出了赤扈,停下脚步,抬手行了个随意的军礼。

“赤扈。”

“嗯。”

“最近屯田区有没有什么麻烦事?”

赤扈摇了摇头。

“没有。”

伍长点了点头。

“行,有事找营区管事的就行。”

“对了,后天有一批新的农具从城里送过来,锄头和耙子各五十把,到时候你跟管事的对接一下数目。”

“知道了。”

伍长又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

巴达汗等伍长走出去一段路,才慢慢走到赤扈旁边。

“这些南朝军卒倒是没有为难过我们。”

赤扈看着伍长消失的方向。

“所以才麻烦。”

巴达汗偏了一下头,看着赤扈的侧脸。

“这话什么意思?”

赤扈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从营区的木屋顶上掠过,扫过公用厨房冒出来的炊烟,扫过井沿边洗衣服的妇人,扫过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一切都安安稳稳的。

吃得饱,穿得暖,没有人打他们,没有人骂他们,没有人把他们当牲口使唤。

安北军的伍长跟他话的时候,语气就跟对同僚话一样。

但也就是同僚。

不是看重,不是提防,不是忌惮。

是一种随意。

你在这里种地也好,不种地也罢,不碍事就行。

你高兴就多干点,不高兴就少干点。

反正口粮配给在那儿,饿不死你。

你的孩子去上学,去认字,十年之后他们会关北话,写大梁字,娶关北媳妇,生的孩子除了姓氏以外什么都剩不下。

不苛责,因为不需要苛责。

不为难,因为不值得为难。

温水里的骨头泡久了,自己就酥了。

赤扈把视线收回来。

继续往前走。

......

阿古达蹲在一间木屋后面的空地上。

空地不大,被两排木屋夹在中间,三面挡风,日头照得进来。

地上铺着一块旧毡子,毡子上放着一只陶碗。

碗里是用粮食酿的浊酒,颜色浑浊,散着酸味。

阿古达身边坐着三个狼山部的年轻人。

一个靠着墙根,一个盘腿坐在毡子边上,还有一个蹲着,两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阿古达的状态不好。

脸上有酒气,两腮泛红,眼底发青。

衣服皱巴巴的,袖口上沾着泥点子,头发也没整理,披散在肩上,打着结。

半年前在苏承锦面前跪着领训的时候,他虽然不服,但好歹还有一股子少年人的倔劲。

现在连倔劲都没了。

他看到赤扈走过来,站起来。

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扶住了身后的墙。

“赤扈。”

赤扈在他面前停下。

目光先扫了一眼地上的陶碗,又扫了一眼阿古达身边那三个年轻人。

三个人里有两个也喝了酒,脸上带着红。

另一个没喝,但神情比喝了的还颓。

“今天为什么没去屯田区。”

阿古达歪了歪头。

“去了有什么用。”

“不去就没有口粮配给。”

阿古达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酒气。

“口粮配给够吃的。”

“饿不死。”

赤扈没有接他这句话。

他蹲下身,拿起地上的陶碗。

碗沿上有一圈水渍,碗底沉着一层粮食渣子。

赤扈闻了闻,眉头没动。

然后把碗翻过来,酒倒在了地上。

浊酒渗进泥土里,留下一摊湿印。

阿古达身边那三个年轻人里,有一个站了起来。

脸上的不满没藏住,手攥了一下拳头。

赤扈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个人的拳头松开了,坐了回去。

阿古达低头看着那摊渗进土里的酒渍。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他蹲了下来,和赤扈面对面。

“赤扈。”

“嗯。”

“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吗。”

阿古达的眼睛看着赤扈。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也没有挑衅。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在苏承锦大帐里跪过之后,在亲眼看着狼山部的名字被抹去之后,在这片屯田区里种了半个月地之后,那股少年人的火气被一天一天地浇灭了。

剩下的只有迷茫。

赤扈看着他。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去屯田区干活。”

赤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转身走了。

阿古达蹲在原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身边那三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话。

巴达汗跟在赤扈后面,两个人走出那条夹在木屋之间的窄道,回到营区的主路上。

走了一段,巴达汗开口。

“阿古达这样下去不行。”

赤扈的步子没变。

“他不是不行。”

“是没有盼头。”

巴达汗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赤扈的背影。

赤扈走在前面,铁甲上的甲片在阳光下反着暗淡的光。

腰间的弯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你有吗?”

赤扈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没有回答。

巴达汗站在原地,看着赤扈的背影。

铁甲。

弯刀。

挺直的脊背。

半年了,这个年轻人没有喝过一滴酒,没有抱怨过一句话,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一丝软弱。

他比谁都早到屯田区,比谁都晚离开。

他穿着安北军的铁甲,干着安北军分派的活,跟安北军的伍长着客气而疏淡的话。

但他那柄弯刀,从来没有离过身。

巴达汗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日头开始往西偏了。

屯田区田垄里的草原青壮们直起了腰,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有人拎着水囊往嘴里灌水,有人坐在田埂上歇脚。

安北军的屯田校尉骑着马从远处慢悠悠地走回来,经过木棚的时候跳下马,把马拴在棚柱上,自己找了个阴凉处坐了下来。

赤扈回到矮丘上。

太阳照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里,把整片屯田区和营区都收在眼底。

田垄整齐。

炊烟升起。

孩子们在棚下认字。

妇人们在井边洗衣。

老人们在门口晒太阳。

一切都好。

好得让人害怕。

赤扈的右手搭在弯刀的刀柄上。

他的拇指在布条上摩挲了两下。

他想起半年前苏知恩对他的话。

你的第一个任务,去劝降下一个部。

他去了。

狼山部、巫山部、青河部,一个一个地去。

用自己和赤鹰部的故事当样板,用刀和血清除异己,用活路和粮食收买人心。

他做得很好。

苏知恩没有夸过他一句,但也没有再找过他的麻烦。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里。

屯田区。

营区种地,领粮,认字,洗衣,晒太阳,以及活着。

赤扈的手从刀柄上收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泥土。

关北的黑土和草原的黄土不一样,颜色更深,湿气更重。

巴达汗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屯田区,越过营区,在更远的地方。

胶州城的轮廓在视线尽头隐约可见,城头上飘着安北军的黑旗。

赤扈看了那面旗很久。

嘴唇紧紧抿着。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矮丘的缓坡走了下去。

铁甲的摩擦声在风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