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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领命!”
刘文秀又道:
“再派人在城下喊话。告诉城里的兵,他们都是汉人,替鞑子卖命,死了也是孤魂野鬼。降了,朝廷给饭吃,给地种,不杀不辱。”
成都城北,城墙下。
午时。
几十个嗓门大的士兵站在城下百步之外,举着铁皮喇叭,朝城上喊话。
城上的清军不敢放箭——
明军的火枪手就在后面盯着,谁敢露头就打谁。
“城里的弟兄们听着!陕西清军来不了!商洛山口被咱们堵死了!你们是孤城,没有援兵!”
“成都是孤城!降了有饭吃!有地种!不杀不辱!”
“鞑子占了咱们的江山,杀了咱们的百姓,你们还要替他们卖命?值吗?”
城墙上,清军士兵面面相觑。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远处挪了挪,有人偷偷看身边的满洲兵。
几个满洲兵脸色铁青,端着刀来回巡视,谁低头就一刀背砸过去。
“不许听!不许看!谁再看,老子砍了他!”
张勇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刘文秀射进城里的劝降书。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手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想起了别的事。
副将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明军在外面喊了一天了。弟兄们……有些撑不住了。有几个绿营的兵偷偷议论,说想趁夜跑出去投降,被满洲兵抓了,当场砍了头。”
张勇没有说话。
他把劝降书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翻涌的,是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画面。
顺治三年,他随肃亲王豪格入川。
那时候他还不是将军,只是个参将。
他记得攻入成都的那天,城里到处是尸体,血流成河。
满洲兵杀红了眼,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他跟在后面,也杀了人。
杀的是谁?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刀砍下去的时候,那人跪在地上,嘴里喊着“饶命”。
顺治四年,他带兵去剿川南的义军。
一个村子,说是窝藏了义军的人。
他把村子围了,男的杀光,女的充军。
杀完之后,他在村口歇脚,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的尸体哭。
他走过去,老妇人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恨。
那眼神他记了十年。
顺治五年,顺治六年,顺治七年……
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在川南,在川北,在川西。
屠了多少城,烧了多少村,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每次打完仗,手都在抖,要喝很多酒才能睡着。
这些年,他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可刘文秀的劝降书一来,那些被他埋在心底的东西,全都翻涌上来。
降了?
降了会怎样?
刘文秀说不杀不辱。
可他能信吗?
他杀了那么多川蜀百姓,屠了那么多川蜀城池。
刘文秀不杀他,那些死了的人,会放过他吗?
他睁开眼,把劝降书撕成碎片。
副将吓了一跳:“将军?”
张勇站起身,声音沙哑:
“传令下去,再有私藏劝降书者,斩。再敢议论投降者,斩。再敢偷听明军喊话者,斩。”
副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张勇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堆碎纸,沉默了很久。
“还有,”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告诉满洲兵,盯紧了。谁有异动,不用报我,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