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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贴了创可贴,第二天就好了。但那个印子一直没消。”她看了看那道白印,笑了,“每次看到就想起我奶奶那个表情,特别嫌弃。”
小艺举手:“我有一条。”
她站起来,把裤腿卷上去,小腿上有一块浅褐色的印子,像烫伤的。
“小时候被摩托车排气管烫的。哭了一下午。我妈骂我,说让你乱跑。后来留了这块印子,每次看到就想起我妈骂我的样子。”
“你妈现在呢?”有人问。
“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小艺说完坐下了,低头把裤腿放下来,放得太急,裤脚卡在脚踝那里,拽了两下才拽下去。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举手,说话有点慢:“我……我没什么印子。”
“没有吗?”樱问。
“有倒是有……但不好意思说。”
“说。”
男孩犹豫了一下,把袖子卷上去,胳膊肘内侧有一块圆形的疤,不大,颜色很深。
“这是……被烟头烫的。”他说得很慢,“去年,有个高年级的让我给他钱,我不给,他就用烟头烫我。”
练功房安静了。
“后来呢?”樱问。
“后来凯老师知道了,去找那个人了。”男孩说,“我也不知道凯老师做了什么,反正那个人之后再也没来过。”
他看着那块疤,摸了摸。
“现在看到这块疤,想起的不是疼,是凯老师。”
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又一个种子举手,是个短发女孩,说话很快:“我有一条特别傻的。”
“说。”
“我换牙的时候,有一颗牙一直不掉,吃东西的时候硌得慌,我就自己拿手去掰。掰了两下没掰掉,气得要死,使劲一拽,掉了,但是牙根断在里面了。”
她张开嘴,指给所有人看,右下侧确实缺了一颗牙,旁边的牙歪了一点。
“后来去拔牙根,疼得我哇哇叫。我妈说你是第一个自己把自己牙掰断的。”
所有人都笑了。
这次小何没回头瞪,因为他也在笑。
樱也笑了。
她笑着的时候,疤不烫了。
种子们一个一个说。有的说被猫抓的印子,有的说骑自行车摔的疤,有的说打耳洞发炎留下的疙瘩,有的说小时候被门夹到手指,指甲盖掉了,长出来之后比别的指甲厚一点。
全都是小事。
全都是活过的事。
那个鞋带没解开的女孩最后又补了一句:“我还有一个。”
她把手伸出来,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白印。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不知道。”她说,“可能什么时候划到的,可能睡觉的时候压的,可能根本就没受伤就是自己长出来的。反正它就在那里。”
她看了看那些白印,歪着头。
“我想不起来是怎么弄的了,但每次看到就觉得很安心。因为这些印子告诉我——我活过了那么多天,那么多事,连自己都记不住的事。但身体记得。”
樱看着她,没说话。
练功房里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停了。
樱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疤。
然后抬起头。
“今天就到这。明天继续练‘回来’。”
小何站起来,腿坐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人。
“老师,练多久能学会?”
樱想了想。
“一辈子。”
小何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像觉得这个答案也没毛病。
种子们往外走。那个鞋带没解开的女孩拖着一条鞋带走,走到门口被绊了一下,往前冲了两步,扶住门框,没摔。
她回头看了一眼樱,吐了吐舌头。
樱站在练功房里,没动。
左臂上的疤不烫了。
凉的。
她摸了摸,硬硬的,凹凸不平的。
那是她活过的证明。
也是她还在活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