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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月下听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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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前最沉的黑暗里,我溯溪而上,赴一场无人约定的会面。

山间雾气浓郁得仿佛能浸透衣裳一般沉重无比,手中电筒射出的光芒奋力破开眼前弥漫的浓雾障碍,但这一举动却惊扰了山谷之中无数萤火虫四处乱飞逃窜开来,它们就像是一颗颗坠落凡尘的星星碎片一样闪烁着微弱而迷人的光辉。

原来我来到这里就是要寻找一座据说只会在午夜子时才会显现真容的神秘瀑布——村里有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曾经告诉过我,如果月亮洒下的清辉能够按照一个早已失传已久的特定角度倾斜照射到瀑布形成的水幕之上,那么一道绚丽多彩的彩虹便会如同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灵魂般缓缓升腾而起。

然而此时此刻我的心中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萦绕不去难以释怀:昨晚我选择在半山腰处一处荒废破败不堪的道观里过夜歇息,结果在睡梦中却接二连三地听到阵阵凄厉刺耳的猿猴啼叫声,而且这些啼叫听起来并不像是充满哀伤悲痛之情的悲鸣哀号,反倒更像是一种极具耐性且坚持不懈地娓娓道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啊!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努力之后,我总算是抵达目的地了。只见这座瀑布宛如一条洁白无瑕、晶莹剔透的玉带一般自陡峭险峻的悬崖绝壁顶端飞泻而下,它并没有呈现出那种气势磅礴、惊天动地犹如九天银河倒挂直落人间的雄伟壮观景象;相反地,它给人一种柔和温婉之感,恰似一匹质地柔软光滑细腻的月白色薄纱轻轻飘拂舞动,然后又在坚硬嶙峋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被撕成一片片细碎微小的水珠,发出清脆悦耳动听的潺潺流水声,宛如天籁之音令人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那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的巨大水流轰鸣声充斥着整个天地之间每一寸空间角落,将周围其他一切声响都完全淹没覆盖掉,使得这个原本喧嚣热闹繁华喧闹的世界瞬间变得格外安静祥和静谧安宁起来,仿佛一下子倒退到了人的耳膜背后去了似的。

于是乎我索性悠然自得地找了一块平整光滑干净整洁的青色石头坐了下去静静等候,这块石头上面居然还残留着白天太阳晒过之后所留下的些许温暖气息呢。

那些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像帘子一样低垂悬挂在半空中随风摇曳生姿,皎洁明亮如水银般洒落一地的月色透过茂密繁盛郁郁葱葱的枝叶间隙映照在地面上,勾勒描绘出一幅幅犹如古代篆书字体样式一般的奇妙图案花纹。

忽然静了。不是无声,而是听觉被重新校准——水声退成背景,虫鸣浮起,风过竹隙有了形状。然后它来了。

第一声猿啼从对岸绝壁传来,像墨滴入清水,缓缓洇开整个夜空。不是古诗里“断肠”的凄厉,而是低沉的、带着胸腔共鸣的吟哦。第二声应和着从更高处落下,仿佛山巅在与绝壁交谈。很快,整个山谷醒来了,猿啼此起彼伏,织成一张生音的网。我屏息听着,忽然听懂了它们言语的节奏:长啸是逗号,短啼是顿号,而沉默的间隙里,藏着未说出的段落。

它们在说什么呢?或许是关于去年冬天那场罕见的雪,压折了东岭三代猿群栖居的古松;或许是交换各支族群新添幼崽的数量;或许只是在说,今夜月光真好,照得见崖柏上新发的嫩芽。这些啼声里,有比人类族谱更悠长的记忆——曾祖父的曾祖父经历的山崩,仍以某种频率编码在喉骨的震颤里。

月光偏移了毫厘。就在那个被精准计算的刹那,瀑布中段忽然腾起虹彩。不是雨后天穹那种拱桥般的虹,而是从水幕内部生长出来的、竖直的光之阶梯。七色并不分明,溶化成流转的霓,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正以瀑布为经、月光为纬,织一匹转瞬即逝的鲛绡。虹影触到深潭时,惊起了栖于岩隙的白鹤。

三只,或许四只。它们并不飞远,只是缓缓展翅,在潭面划出银亮的弧线。鹤唳加入猿啼的交响,清越如玉石相叩。最老的那只单足立于浅滩,许久不动,忽然低头啄羽——闲适得像在自家庭院。它们世代居此,看过的虹起鹤浴,比所有县志记载的王朝更替还要多。

我忽然感到某种温柔的剥夺。现代人总是带着目的进山:拍星轨、采标本、收集写作素材。但此刻,目的如朝日蒸发。我不过是偶然闯进它们永恒夜晚的过客,像一粒尘埃飘进钟摆的节奏里。猿不需要听众,鹤不在意观众,虹的出现与消失遵循自己的法则。我的“静听”与“闲观”,原是人类中心最后的傲慢。

第一缕天光切开东岭时,猿啼渐渐稀落。鹤群振翅,消失在瀑布后的岩洞。虹彩不知何时消散的,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瀑布依旧流淌,载走又一个夜晚。

下山时,我在溪边见到新鲜的猿掌印,五指分明地印在沙上,像某个古老的图腾。我蹲下身,虚虚地将手掌覆上去——我的掌纹与它的掌纹之间,隔着百万年的进化距离,却在此刻,被同一条溪流映照。

回到城市已多日,耳鸣却挥之不去。不是医学意义上的病症,而是每当夜深,瀑布的水声、猿的啼叫、鹤唳与风声,就会在耳蜗深处复现。医生说是幻听,我却在处方笺背面写道:“不是幻听,是山在体内继续生长。”

原来最好的聆听,是让自己成为回音壁。最好的观看,是允许风景将你看见。当烟萝挂住的月亮也挂住你的影子,当飞瀑的虹穿透视网膜抵达记忆的暗房,你便不再是你,而是万物交互时,一个颤动的触点。

昨夜整理笔记,发现月光下随手画的速写:瀑布的线条里,竟隐约有猿啼的起伏;鹤的翅膀弧度,恰似虹的片段。原来自然早把所有的声音、色彩与形态,谱成了同一首赋歌。而我们穷尽一生翻译的,不过是其中一个小节。

晨光中合上眼。又听见了——那跨越物种的、关于生存与美的古老对谈,正在血液里,以红细胞撞击血管壁的节奏,继续吟唱。而我终于学会,不在诗里寻找意义,而是让自己,成为意义发生时的,那一阵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