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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移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窥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辉光照亮了院子。那个黑影走到了院门口,停住了。
看清那身影的瞬间,我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瘫软在地。
是爷爷!
他依然是那身黑色的寿衣,赤着双脚,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但他没有躺在棺材里时的安详,而是像梦里那样,身体极度佝偻着,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头低低地埋着,看不清表情。他走路的姿势极为怪异,每迈一步都异常沉重迟缓,仿佛双腿灌了铅,又像是……像是在拖拽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刚才听到的“笃笃”声,原来是他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声响。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从棺材里爬出来,走了出去,现在又走了回来!
我想喊他,但喉咙像是被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恐惧和荒谬感交织在一起,让我动弹不得。
爷爷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他慢慢地、僵硬地转过身,面向堂屋的大门。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苍白如纸,毫无生气,双眼圆睁着,瞳孔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白翳。他并没有看我这边,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扇虚掩的屋门。
接着,他开始动了。他没有像正常人那样抬腿跨过门槛,而是以一种近乎拖行的方式,一点一点挪进了院子,朝着堂屋逼近。随着他的靠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了过来——不是尸臭,而是一股浓郁的、陈旧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老木头腐朽的气息,就像是从那座深埋地下的古墓里带出来的味道。
他要进屋了!他要回到这口空棺材里来吗?
我吓得连连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桌子,发出一声轻响。外面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爷爷停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那颗僵硬的脑袋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个角度,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穿过门窗的缝隙,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结了。那不是活人的眼神,也不是死人的安详,那是一种冰冷的、陌生的、带着某种执念的注视。
下一秒,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爷爷的嘴巴没有动,但我却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直接钻进我的脑子里:
“太重了……一个人……背不动……”
话音未落,他原本佝偻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好像有无形的千钧重担狠狠压在了他的背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膝盖弯曲,几乎要跪在地上。他伸出枯柴般的手,向前胡乱抓着,似乎在寻求支撑,又像是在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帮……帮我……”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我魂飞魄散,理智告诉我这绝不是活人,绝不能靠近。但那毕竟是我的爷爷,那个疼我爱我、背了我无数次、给我讲故事的爷爷!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我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痛。梦里的警告和眼前的诡异景象激烈冲突,让我不知所措。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爷爷突然停止了挣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肌肉扭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双死白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来不及了……”他说。
紧接着,他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般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院子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再也不动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外面没了动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壮着胆子,颤抖着走到门口,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隙往外看。爷爷仰面朝天躺在院子里,四肢摊开,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他是真的死了吗?还是又一次的假象?
我不敢贸然出去。几分钟过去了,地上的“尸体”没有任何变化。我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提着刀走了出去。我必须去确认,不管他是人是鬼,我都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冰冷的院子里。
月光如水,照在爷爷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表情定格在那个诡异的笑容上,看得我毛骨悚然。我小心翼翼地靠近,用刀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冰冷僵硬,确实是尸体的触感。
看来这次是真的死了?那他刚才的行为算什么?回光返照?还是死不瞑目的怨气作祟?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爷爷的遗体,准备把他搬回棺材里去。可当我蹲下身,想要扶起他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件让我从头凉到脚的事情。
爷爷的后背,紧紧地贴在地上,但在他的肩胛骨和后颈处,那身黑色的寿衣布料,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紧绷状态,并且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形成两道清晰的、平行的压痕,就像是……就像是有一副看不见的、极其沉重的枷锁或者横木,正死死地压在他的尸体上,以至于连衣服都被勒变了形。
而在他的两只赤脚旁边,那坚硬的三合土地面上,竟然凭空多出了两个浅浅的、边缘很不规则的泥坑,里面混杂着新鲜的湿泥和一些腐烂的碎木屑,散发出和刚才一样的坟墓与朽木的味道。
我猛然想起了他临死前说的话——“背了一辈子棺材,最后要背着自己的走”。
还有梦里,他背着那口巨大黑棺,在迷雾中对我嘶吼:“别跟来!”
以及刚才,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来,用那种非人的声音说:“太重了……一个人背不动……”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成形:爷爷的魂魄,或者说他的执念,真的背着那口属于他自己的棺材出去了。他去了一趟不该去的地方,也许是坟山,也许是某个更深的禁忌之地。他想卸下这份与生俱来的沉重,但失败了。最后,他被那无形的、属于背棺人的终极宿命彻底压垮,不得不逃了回来,甚至连同那份“重量”,一起带回了这个院子。
现在,他就躺在这里,看似平静,实则依然被那副看不见的棺材死死压着。
而我,作为他唯一的亲人,作为背棺人的孙子,看着地上那两道诡异的压痕和泥坑,听着远处山林里不知名的夜鸟啼叫,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
爷爷解脱了吗?还是说,他只是暂时倒下了?
那双摆在空棺材外、鞋尖对着我床铺的寿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我什么,还是在为我……标记位置?
夜还很长,风还在吹。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爷爷诡异的尸体,又回头望望堂屋那口敞开的、黑洞洞的空棺材,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把爷爷重新放回棺材里封死,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还是……必须去做点什么,才能打破这个恐怖的循环?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爷爷的衣角。在那被风吹起的衣摆下,我似乎看到,他那只僵硬蜷缩的手掌里,紧紧攥着一把东西,那是一撮潮湿的、黑色的泥土,中间还夹杂着几片破碎的、写有红色字迹的符纸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