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渡河的纸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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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为什么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没有心跳,一片死寂。他用力按,还是没有。他慌了,又去摸手腕的脉搏——没有跳动。

冷汗瞬间湿透全身。不,不可能,一定是太紧张了。他深呼吸,却发现自己不需要呼吸也能“呼吸”。空气进入肺部,却没有交换,只是进进出出。

他颤抖着把手举到面前,借着月光仔细看。手是正常的,虽然粗糙苍老,但是活人的手。他用力掐自己手臂,不疼。再用力,还是不疼。他拔出腰间小刀,在手指上划了一道——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慢慢渗出。

“不……不……”他喃喃道,跌坐在船板上。

船此时已靠近对岸渡口。渡口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白灯笼挂在木桩上,在风中摇晃。灯笼上写着一个黑色的“奠”字。

老周头认得这灯笼,是对岸王寡妇家的。王寡妇上月死了丈夫,这灯笼是守灵时用的,怎么会挂在这里?

船轻轻靠岸。老周头木然地拴好缆绳,走上渡口。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朝渡口外的小路走去,那是回他小屋的路。

小路两旁,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香案,插着香,烧着纸钱。香已经燃尽,纸钱余烬在夜风中闪着暗红的光,像一只只眼睛。没有人家亮灯,整个村子一片漆黑。

老周头越走心越沉。他看见自家小屋了,窗户黑着。他推门进去,摸到火折子点亮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小屋。一切如常,破桌子,破床,墙角堆着渔网和竹篙。他常坐的那把竹椅放在窗前,椅子上搭着那件旧夹袄。

可桌上积了一层薄灰。灶台冰冷,没有生火的痕迹。水缸里的水浑浊发绿,飘着蚊虫尸体。这屋子不像三天没人住,而像……三个月没人住。

老周头缓缓走到墙边那面破铜镜前,举起油灯。

镜子里的人是他,又不是他。脸色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水草勒痕。最恐怖的是眼睛,瞳孔扩散,没有光泽,是死人的眼睛。

“我已经死了……”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他也张嘴,无声地说着同样的话。

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晃,差点熄灭。老周头猛地转身,屋外有人。

不——不是人。

三个湿漉漉的影子站在窗外,透过窗纸,能看见他们模糊的轮廓。他们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拉得很长。

老周头屏住呼吸,虽然他不需要呼吸。他慢慢挪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

是那三个纸人乘客。他们站在院子里,浑身滴水,脸白如纸,嘴角咧到耳根。他们抬头看着他,六只黑洞洞的眼睛,没有眼白。

中间的纸人抬起手,指向他。然后,三个纸人同时转身,朝村外走去。他们的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在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老周头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纸人在前,他在后,保持十步距离。他们穿过寂静的村庄,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每经过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狗就会狂吠,然后突然变成呜咽,像被掐住了脖子。猫则弓起背,毛发倒竖,发出“嘶嘶”声,然后逃窜。

纸人带他出了村,走上一条他从没走过的小路。路两边是荒坟,墓碑东倒西歪。磷火在坟间飘荡,像无数眼睛。

路尽头是一条河。

不,就是忘川河,但这段河道他从没见过。河面笼罩着浓雾,雾中隐约可见对岸有灯火,但那灯火是绿色的,飘忽不定。河边停着一艘船,和他那艘一模一样,但更破旧,船身上长满青苔和水草。

纸人走到河边,停下。他们转过身,看着老周头。

“该上路了。”中间那个纸人说,声音像纸张摩擦。

“上什么路?”老周头问,声音干涩。

“黄泉路。”女子纸人说,她的脸上墨迹晕开,变成诡异的笑容,“你收了三天的买路钱,也该送我们一程了。可是今晚,你自己也要渡河。”

“渡到哪里?”

三个纸人同时指向对岸的绿光。

老周头望向对岸。浓雾稍散,他看见对岸的景象——那是一片荒芜的河滩,滩上挤满了影子,密密麻麻,数不清。那些影子都面朝这边,静静地站着,等待。而在他们身后,是一座桥的轮廓,桥头挂着一盏巨大的白灯笼,灯笼上写着“奈何”二字。

“那就是……”老周头喃喃道。

“阴阳界。”纸人说,“过了河,上了桥,喝了汤,就真的人鬼殊途了。可我们这些淹死鬼,过不了桥,除非有摆渡人送我们到对岸,有亲人接引,才能入轮回。”

“那你们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淹死的摆渡人。”纸人齐声说,声音重叠,在夜空中回荡,“你和我们一样,都是水里的孤魂。但你还有船,还能摆渡。你要送我们过河,送所有今晚要过河的亡魂。这是你的债,你收了买路钱,就要还。”

老周头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月光下,手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骼,还有暗红色的、不再流动的血液。

“如果我拒绝呢?”

纸人不答,只是一味的笑。他们的笑容裂到耳根,嘴角撕裂,露出里面空空的黑色。然后,他们转身,走向那艘破船。

老周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知道自己可以转身回村,回到那间小屋,假装还活着,假装还能像以前一样摆渡、喝酒、赌钱。可是镜子里的死人脸,不会跳动的心脏,脖子上水草的勒痕,都在提醒他:你已经死了三天了。

远处的村庄传来鸡鸣。第一声。

纸人已经上了船,站在船头,面朝对岸。他们在等他。

老周头迈开脚步,走向渡船。每一步都沉重,像拖着无形的锁链。他登上船,船身微微晃动。他走到船尾,拿起竹篙,竹篙湿漉漉的,长满青苔。

第二声鸡鸣。

他竹篙一点,船离了岸,驶向那片绿光,驶向对岸密密麻麻的等待的影子,驶向那座“奈何桥”。

雾越来越浓,吞没了船尾。老周头回头,已经看不见来岸。前方,绿光越来越近,他渐渐能看清那些影子的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他们在等待渡船,等待过河,等待轮回,或者等待永恒的徘徊。

船到河心,最深最暗处。

老周头忽然想起,他忘记问一个问题:到了对岸之后,他自己会怎样?是上桥喝汤入轮回,还是继续摆渡,夜夜在这忘川河上,接送亡魂?

他低头看水面。浓雾笼罩,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水里一定还倒映着那幅景象:一艘破船,三个纸人,一具泡胀的尸体在撑船。

第三声鸡鸣响起,遥远而飘忽。

船破开浓雾,缓缓驶向那片绿光。对岸的影子们开始骚动,伸出一只只苍白的手,仿佛在迎接,又仿佛在拖拽。

老周头握紧竹篙,手心里,那几块碎银硌得生疼。它们冰冷,就像这河水,就像死亡本身。

前方,浓雾深处,传来模糊的水声,像是无数人涉水而行,又像是无数人在水下低语。那些声音叠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汇成一句话,随着夜风飘到船头:

“渡我……渡我过河……”

老周头深吸一口气,尽管他不再需要呼吸,然后撑动了竹篙。

船向着绿光深处,缓缓驶去。雾重新合拢,吞没了一切。河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在老周头的小屋里,那面破铜镜中,还映着一张青灰的死人脸,眼睛望着窗外,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和纸人一模一样的、诡异的微笑。

桌上,油灯忽然熄灭。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然后消散在从门缝渗进来的、带着水腥气的晨风中。

天,快要亮了。

而忘川河上,永远会有下一班渡船,下一个摆渡人,和下一个需要渡河的亡魂。

只是不知道,下一个收下买路钱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