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南,德和茶馆。
天刚蒙蒙亮,这地方就已经跟开了锅似的,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一个穿着半旧灰布长衫的汉子,嘴里叼着个黄铜旱烟袋,也不进屋,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蹲在门口的条凳上,眯着眼,活像个晒太阳的老猫。
这人,正是脱了那身气派大元帅服的张作霖。
他此番微服私访,主打的就是一个“沉浸式体验”,要亲自下场感受这北平城的舆论风向到底是怎么个“妖风”刮法。
馆子里,说书人老铁嘴正讲到兴头上,惊堂木一拍,唾沫星子横飞:“话说那奉天大帅,身高一丈,腰围也是一丈!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个蓝眼睛高鼻梁的洋魔头,要来咱北平城挖龙脉!大帅他老人家在梦里那是金光护体,大喝一声,一巴掌就把那洋魔头拍成了肉泥!您说,神不神?”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夹杂着哄堂大笑。
张作霖蹲在门口,嘬了口烟,差点没把自己给呛着。
好家伙,这吹牛皮都不带打草稿的,老子要真长那样,不成个球了?
还梦斩洋魔,我咋不知道我还有这超能力?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角落里一个穿着学生装的长衫青年“霍”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指着台上的老铁嘴怒斥:“简直一派胡言!荒谬!这是在愚弄百姓!真正的时事真相,在报纸上,在《北华捷报》上!不在你们这些瞎编乱造的段子里!”
满堂的笑声戛然而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个“显眼包”身上。
老铁嘴也愣在台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张作霖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慢悠悠地站起身,也不看那青年,只是懒洋洋地开了口,一口纯正的东北大碴子味儿瞬间给这紧张的气氛来了个降维打击:“小伙子,火气不小啊。你说报纸上的是真相,那报上说老子张作霖拿童男童女祭钢炉,好让那嘎达冒出来的钢铁能打洋人。这话,你是亲眼见了,还是你爹妈烧给你看的?”
“噗嗤!”人群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随即引发了连锁反应。
整个茶馆再次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哄笑。
这问题太损了,简直是贴脸开大,把那青年给干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脸憋成了猪肝色,半天憋出一句:“强词夺理!”便在一片笑声中狼狈地挤出人群,落荒而逃。
张作霖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却渐渐沉了下来。
笑声过后,是什么?
是麻木,是盲从。
洋人的报纸是把刀,杀人不见血;老铁嘴这种嘴皮子,是块盾,但太脆,一捅就破。
靠这个,打不赢舆论战。
辰时,帅府。
王永江脚步匆匆地送来一份文件,上面是新鲜出炉的民意调查。
他面色凝重:“大帅,情况不容乐观。北平城里,七成的学生和知识分子依旧认为咱们的宣传是‘洗脑’和‘愚民’,他们更信洋人的报纸。”
张作霖接过文件,手指在上面一行数字上摩挲着,嘴角却微微勾起:“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王永江顿了顿,语气有些惊奇,“底层百姓和商贩走卒,对咱们的信服度,已经达到了六成五。德和茶馆那事儿,一上午就传遍了南城,效果拔群。”
张作霖笑了,将文件拍在桌上:“永江啊,这就对了。洋人靠报纸,因为读书人看报纸。咱们就得靠嘴巴,因为老百姓信的是街坊邻居的嘴巴,信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热闹。可这嘴巴得有根,不能光是咱们自己吼,得让老百姓自己说。”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如同盯上猎物的狐狸:“传我的令!从今天起,全城所有的茶馆、戏台、澡堂子、菜市场,都给老子设一个‘真话角’!弄块黑板,摆张桌子,谁都可以上台讲!讲自己身边奉军做的真人真事,讲明白了,讲真了,当场赏他一个大洋!要是敢胡说八道,讲假话,也别打别骂,当场让街坊四邻给咱揭穿,罚他义务扫街三天,让他知道知道,吹牛皮也是要上税的!”
王永江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高!大帅,这招实在是高!这叫发动群众斗群众……啊不,发动群众讲真话!”
午时,德和茶馆。
老铁嘴领了新任务,兴奋得满面红光。
他把新得来的情报——关于那个被抓的英国教授陈明远,夜里说梦话泄露了密码藏在地板下的事——编成了一段朗朗上口的快板。
“说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夸一夸,那洋教授的梦话顶呱呱!留洋三年脸朝西,以为自己多牛气;做梦都说英国密,坑了队友坑自己!大帅耳朵灵如鬼,一句喊出藏宝地!敌特听了直懵逼,当场全都成了p!”
台下百姓听得是抓耳挠腮,拍手叫绝,段子又新又热乎,还押韵带劲,比干巴巴的报纸有意思多了。
正热闹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小铃医跳上“真话角”的台子,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点点,画出了一副“谣言三步杀”的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