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山铁矿的清晨,冷得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抽出来。
北风像后娘的巴掌,一记接一记,刮得人脸生疼。
但今天,三千多名矿工的心头却烧着一团火,把这刺骨的寒风都烫得拐了弯。
高炉前,张作霖一身貂皮大氅,胡子上挂着白霜,眼神却比炉膛里的火星子还亮。
他身后,十几个亲卫抬着一截狰狞的钢梁,正是“镇海号”那根被洋人断言“无可救药”的断裂龙骨。
这截两米多长的裂钢,像一道丑陋的疤,刻在所有东北人的心上。
钢梁被“咣当”一声横置在临时搭起的祭台上,震得地面都跟着一颤。
张作霖上前一步,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猛踹。
那几百斤的钢块轰然翻滚坠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像一头死去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悲鸣。
“都瞅见了没!”张作霖的嗓门跟惊雷似的,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洋人说,咱东北这旮旯,只配挖煤扛包,只配给他们当牛做马!说离了他们的‘洋钢’,咱连个像样的炮筒子都造不出来!我呸!”他一口浓痰啐在冰冷的钢梁上,瞬间结成了白霜。
“他们不给咱‘骨头’,是怕咱站直了腰!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洋人能造的,咱能造!洋人造不出的,老子砸锅卖铁,也要给它造出来!”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王化一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忧虑:“大帅,德国技师昨天连夜做的分析,说咱们的铁矿石里缺一种叫‘钼’的东西,这东西是特种钢的‘筋’。没它,炼出来的钢就是脆皮,一碰就碎。可这东西……全中国都找不到矿源啊。这炉火,怕是……点不起来。”
张作霖闻言,布满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冽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不信邪的狠劲:“点不起来?他娘的,当年老子拉杆子的时候,谁信我能拉起一支奉军?现在不也拉起来了?”他猛地一挥手,直指那吞吐着热浪的高炉,“王化一你给老子记着,这世上就没有点不起来的火!洋人说没矿,老子就掘地三尺给他找出来!今天,老子偏要点一炉能烧穿地心的火,让地底下藏着的宝贝自己拱出来!”
辰时,天光大亮。
矿场角落的化验棚里,气氛却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林振华,这位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工程师,此刻正盯着一排排的数据,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想炸了。
理论上,没有钼,一切都是空谈。
“林工,您瞧瞧这个。”一个半大的小子,外号“小铁锤”,从门外钻了进来。
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只小花猫,手里却宝贝似的捧着一个破铜勺。
勺子里,是一撮细碎的暗绿色矿粉。
小铁锤蹲在地上,将铜勺举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阳光下,献宝似的说:“师父!你看这粉子,它反光的时候,带着一圈蓝丝儿!我偷偷翻了德国佬扔掉的图册,上面画的那个叫‘钼’的矿石,磨成粉就是这个德行!”
棚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闻声,颤巍巍地转过身。
他就是矿上的“老矿神”,挖了一辈子矿,眼睛早就被矿尘熏坏了,但一双手和鼻子,比狗还灵。
“拿来我摸摸。”老矿神伸出枯树皮般的手。
小铁锤赶紧把矿粉倒在他掌心。
老矿神将矿粉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又用指尖轻轻捻动。
突然,他那干瘦的身子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这味儿……这手感……是‘龙血土’!错不了!”
“龙血土?”林振华和王化一都愣住了。
“我爹的爹说过,百年前,咱这地界儿还没叫鞍山的时候,那边的千山沟里出过这种石头。石头砸开,里面的纹路像龙血,炼出来的铁,能削铁如泥。后来洋毛子来了,又是勘探又是画图,再后来,这‘龙血土’的图就没了,矿也找不着了……”老矿神喃喃自语,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激动,“他们说龙脉断了,我看……莫非是地脉醒了?”
午时,高炉广场上,人山人海。
张作霖下令,将那截断裂的龙骨用铁链吊起,缓缓推入熊熊燃烧的熔炉之中。
火舌“呼”地一下腾起三丈多高,仿佛一头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这耻辱彻底吞噬。
钢水翻涌,热浪扑面。
张作霖抓起身边卫兵捧着的惊堂木,走到炉台前,对着滚烫的台面猛地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压过了炉火的咆哮。
“谁他娘的再说咱东北没矿?谁再说咱中国人离了洋人就不行?”张作霖声如洪钟,“老子昨夜做了个梦,梦见管仲、沈括、徐寿三位老祖宗,扛着罗盘来找我。他们说,这奉天脚下的地,流的是龙的血,得用咱中国自己的火来炼,才能炼出真龙的骨头!谁要是还信洋人那套‘科学迷信’,觉得老祖宗的东西是糟粕,就跟着这截破钢,一起给老子化成渣!”
这番话,半是鼓动,半是威胁,听得在场众人热血沸腾。
话音未落,人群中的老矿神突然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一把夺过旁边记录员手里的炭条,疯了似的冲到高炉旁边的防火墙上,手臂狂舞。
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那乌黑的炭条在斑驳的墙壁上飞速游走,不过片刻功夫,一幅蜿蜒曲折、脉络清晰的矿脉图赫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