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薇猛地回神,再看向镜中,那少女眼中的惊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她不再看镜子,低下头,继续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拖着地。
镜中的影像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渐渐模糊。
旧的李薇,似乎真的随着那面破碎的血玉簪,留在了过去。
而现在这个穿着怪异衣衫、在餐馆后厨挣扎求生的少女,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生存的危机暂时解除,但李薇深知,自己与这个世界的隔阂,如同天堑。语言,是横亘在她面前的第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鸿沟。
她像个哑巴,像个聋子。张嫂的吩咐,客人的点单,后厨的交流,对她而言都是一串串毫无意义的音节。这让她极度不安,也极大地限制了她的行动。她必须尽快学会这种“异域之言”。
她没有纸笔,也无处求学。唯一的途径,便是“偷师”。
她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应答(通常是靠手势和眼神),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洗碗时,她竖起耳朵,捕捉着后厨大妈们闲聊的只言片语;拖地时,她放慢动作,留意着前厅客人与服务员的对话;甚至张嫂骂人时,那重复出现的词汇和强烈的语气,也成了她学习的素材。
她发现,那些跑堂的年轻男女(服务员)称呼女客,常常用一个音“您”或“你”,称呼男客则用“先生”或“师傅”。点菜时,会报出诸如“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米饭”、“啤酒”之类的词。张嫂催促时,总会喊“快点”、“慢死了”、“小心扣你工钱”。
她像一个最专注的学生,将听到的音节与眼前的情景一一对应,在心里默默重复、记忆。
“谢谢。”当帮厨大妈递给她一个刚蒸好的、让她垫肚子的馒头时,她生涩地、尝试着用刚学来的词表达感激。发音古怪,带着浓重的古音。
大妈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咧开嘴笑了笑,摆了摆手。
这小小的成功给了李薇莫大的鼓励。
她开始留意那些被丢弃的、印着字的纸张——过期的菜单、宣传单、甚至是包裹食材的旧报纸。她不认识那些方方正正、结构简单的“现代汉字”,但它们与她所知的繁体字依稀有着联系。她依靠猜测和对比,艰难地辨认着。
“大”、“小”、“多”、“少”、“男”、“女”、“开”、“关”……这些简单的字,她渐渐能对上号。
她注意到,很多物品上都有贴着的标签,写着名称。比如消毒柜门上贴着“消毒柜”,洗洁精瓶身上贴着“洗洁精”。她偷偷地、用手指一遍遍临摹那些字的形状,记在心里。
学习的进程缓慢而艰难,如同蚂蚁啃食堤坝。但她有着惊人的耐心和毅力。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躺在餐馆阁楼那张狭窄坚硬的临时床铺上(张嫂看她老实,允许她晚上睡在店里),她不是在回忆白天的见闻,就是在心里默念新学的词汇。
生存的压力和求知的欲望,成了她最好的老师。
大约半个月后,她已经能听懂大部分张嫂的日常指令,也能进行一些最简单的交流。
“李薇,把那边的‘青菜’拿过来。”帮厨大妈喊。
她不再是完全茫然,能分辨出那是让她拿放在角落的那筐蔬菜。
“地‘拖’一下。”张嫂吩咐。
她明白是让她清洁地面。
她甚至学会了这里的计数方式,能够帮忙清点洗好的碗碟数量。
尽管她的发音依旧古怪,词汇量贫乏,但那道隔绝她与世界的无形墙壁,终于被她撬开了一丝缝隙。
透过这缝隙,她看到了这个诡异世界运行规则的冰山一角,也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属于“融入”的可能。
她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开始尝试着,用这笨拙学来的“异文”,去触碰,去理解这个将她抛入其中的、光怪陆离的现代都市。
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