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县丞赵德明的到来,让原本因乡勇团练和张氏工坊蓬勃发展而显得生机勃勃的清水镇,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压抑氛围。镇衙门口那队官差和那顶青呢小轿,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赵县丞并未立刻召见李薇或雷骏,而是先在镇衙里住下,随后几日,仿佛例行公事般,听取了里正和几位乡老的汇报,又“随意”地巡查了镇上的税簿、户籍以及治安情况。
他的问话看似平常,却总在不经意间提及“近来镇上颇多聚众之事”、“听闻有工坊规模甚大,用工甚多”等话题,语气平淡,却让被问话者心惊肉跳。
很快,第一波压力悄然而至。
两名税吏带着算盘和账本,“客客气气”地来到了张氏工坊。他们并未像往常一样只是核对数额,而是开始极其细致地盘问每一笔原料采购的来源、金额,每一笔销售的流向、利润,甚至对工坊与济仁堂、醉仙楼等大户的交易往来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反复核对其间的银钱交割是否“合乎规程”。
“张东家,不是我们为难你。”为首的税吏皮笑肉不笑,“县丞大人新官上任,要求所有商户账目清明,尤其是这用工多、往来杂的大户,更是要查个清楚明白,以免有偷漏国税、盘剥雇工之事发生。这也是为了地方安定嘛。”
查账过程缓慢而磨人,严重干扰了工坊的正常运作。李薇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是赵县丞的敲山震虎之举。她强压怒火,吩咐账房先生全力配合,所有账目务必清晰可查,不留任何把柄。得益于她一直以来的规范记账,税吏虽然鸡蛋里挑骨头,却也未能找出大的错漏,只是以一些“手续不甚完备”为由,罚了一笔不大不小的“疏忽款”,并勒令限期整改。
税吏刚走,管理市集和工匠户籍的吏员又上了门。这次是针对工坊的“用工规范”和“产品质量”。
“张东家,你这工坊雇了这么多人,可有按律订立工契?可有按时发放工钱?可有保障做工安全?”吏员拿着册子,一一核对,吹毛求疵。
接着又对工坊的产品横加指责:“这酱油色泽如此之深,是否符合食用标准?这药膳包号称能利水消肿,可有官府核验的文书?若是吃出了问题,谁负责?”
这些指责近乎无理取闹,却打着“依法行政”、“为民请命”的旗号,让人难以直接反驳。李薇据理力争,拿出与济仁堂的合作协议、孙老大夫的药方说明,甚至搬出《大诰》中鼓励工坊的条款,才勉强将对方顶了回去。但对方离开时那阴冷的眼神,预示着麻烦绝不会就此结束。
更让人担忧的是,乡勇团练的训练也被迫暂停了。里正受到赵县丞的“提醒”:民间自保虽好,但聚众操练,刀兵闪动,易惊扰乡邻,引发不必要的恐慌,还是应以“农闲时自卫练习”为主,不宜日日如此,更不宜由工坊这等商户出资主导,以免有“私募武装、干预地方”之嫌。
雷骏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无法公然违抗县丞的指示,只能暂时解散了每日的集中训练,改为不定期的小规模“自卫技巧传授”,憋屈无比。
一时间,张氏工坊和与之相关的一切,都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缠住,举步维艰。镇上原本与工坊交好的人家,也开始有意无意地保持距离,生怕被牵连。
夜晚,工坊书房内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赵德明这是钝刀子割肉,一步步地逼我们就范。”雷骏声音低沉,拳头紧握,“查税、挑刺、解散团练……接下来,还不知道有什么手段。”
孙老大夫面露忧色:“官字两张口,他若铁了心找麻烦,总能找到由头。如今只是小施惩戒,若我们再不‘识趣’,恐怕……”
李薇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她知道,赵县丞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逼她交出铁豆的秘密,或者将工坊的控制权拱手让给百草堂。现在的种种刁难,只是开胃小菜。
硬抗,显然不明智。对方掌握着权力,有一万种方法能让工坊开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