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妹子,一百件,一件不少!百货公司的领导很满意!这是全部的货款,扣掉布料钱、药钱和给帮忙姐妹们的工钱,剩下的都在这里了!”周秀兰的眼眶有些红,“你……你受苦了!”
李薇摩挲着那厚实的钞票,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这不是钱,这是她用命、用血、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尊严和希望!她抬头看向周秀兰,这个在她生命至暗时刻撑起一片天的姐姐,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个深深的点头,和眼中闪烁的泪光。
“秀兰姐,谢谢你。”声音有些哽咽。
“谢啥!咱姐妹不说这个!”周秀兰用力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接下来咋办?百货公司的采购员说了,开春还要一批!数量更大!你这身子……”
李薇的目光变得异常坚定:“接!必须接!我的手还能动,”她微微抬了抬唯一能动的右手,“脑子也能动。我不能缝,但我能画样子,能教人,能管着她们缝!”
她看向周秀兰,眼神灼灼:“秀兰姐,光靠王家屯的姐妹不够,也跑不过来。我想……就在李家坳,把愿意干、手巧的媳妇们都拢起来!成立个……成立个缝纫组!我来教她们,你来管着布料进出和交货!咱们一起干!”
“缝纫组?”周秀兰眼睛一亮,“好主意!我支持!我去跟大队谈!这是给村里创收的好事!”
李薇的计划像一颗火种,在寒冷的冬日里点燃了微光。她不再是一个孤军奋战的弱女子,她要成为火种,点燃更多人的希望。
王建军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平静的表面下激荡起汹涌的暗流。公安找他核实了情况,村里也渐渐传开了风言风语。
那个憨厚壮实、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响彻王家屯的年轻汉子,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气神。他不再下地,拖拉机也蒙上了灰尘。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对着养母赵婶(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那双充满慈爱和担忧的眼睛,痛苦地抱着头,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的野兽。
“娘……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置信的痛苦,“我不是您亲生的?我是……我是被人扔在桥洞下的……野种?”
赵婶老泪纵横,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儿子粗硬的头发:“建军啊……我的儿……甭管别人说啥!你就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老天爷看娘命苦,把你送到娘身边的!那年冬天,你冻得小脸发紫,哭都没力气了……娘把你抱回来,捂在心口暖了一宿才缓过来……你就是娘的命根子啊!”
养母的眼泪和话语,像温暖的泉水,冲刷着王建军心中冰冷的愤怒和屈辱,却无法洗去那刻骨的悲凉。他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却已惨死的生母张桂芳,想起了那个即将被审判的生父刘老拐,更想起了那个在李家坳、和他流淌着同样血脉却同样被命运捉弄的哥哥——张强。
恨吗?恨谁?恨抛弃他的生母?恨那个把他扔掉的赤脚医生?还是恨这荒谬的命运?他不知道。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巨大的失落感撕扯着他。他猛地站起身,冲出了家门,跨上那辆蒙尘的拖拉机,在寒冷的旷野里疯狂地奔驰,引擎的轰鸣像是他内心痛苦的嘶吼。
几天后,一个寒冷的傍晚,王建军的身影出现在李家坳张家的院门外。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胡子拉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探究、痛苦、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没有敲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张强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到王建军,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愧疚、羞耻和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冲击着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