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薇冷眼看着这一切。婆婆的昏厥,丈夫的慌乱,村民的喧嚣……这一切,在她眼中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她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空茫。她抱着妞妞,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穿过死寂的人群,朝着那个冰冷、压抑,却暂时还被称为“家”的土屋走去。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单薄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孤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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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芳被抬回了家,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气息微弱,面如死灰。村里略懂些草药的老人来看过,只说是急怒攻心,开了副安神的方子,能不能缓过来,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张强像丢了魂一样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这个憨厚木讷的汉子,从未经历过如此巨大的冲击和痛苦。母亲的丑闻、妻子的控诉、村民的指指点点……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看李薇,更不敢看躺在里屋的母亲。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将他吞噬。
李薇没有理他。她把妞妞哄睡后,默默地收拾着家里。她走到堂屋那个挂着沉重黄铜锁的木柜前——这个曾锁住丈夫血汗钱、锁住她希望、也象征着婆婆绝对权威的柜子。
她伸出手,没有钥匙,只是尝试着推了推柜门。柜门纹丝不动。
“钥匙呢?”一个嘶哑、疲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薇没有回头,知道是张强。她依旧看着那把锁。
张强沉默了几秒,缓缓站起身,走到母亲昏睡的炕边。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在那油腻的围裙腰带上摸索着。片刻后,他捏着一把黄铜钥匙走了回来,递向李薇。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李薇没有立刻去接。她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张强。这个曾经是她丈夫、是她依靠的男人,此刻双眼红肿,胡子拉碴,脸上写满了痛苦、迷茫和一种深深的挫败。她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怜悯,也没有刻意的冷漠,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张强,”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凌一样砸在地上,“这个家,以后我说了算。”
不是商量,是宣告。
张强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薇。他从没想过,这个一向温顺甚至怯懦的妻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想反驳,想维持他作为丈夫和儿子的最后一点尊严,但目光触及李薇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燃烧过又淬炼过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想起河滩上捞起她时那冰冷的身体,想起她当众举起婴儿鞋时的孤注一掷……他忽然意识到,那个需要他庇护的柔弱妻子,已经在绝望的深渊里死去,活下来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李薇。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颓然地垂下手,那把黄铜钥匙“叮当”一声掉在泥地上。
他没有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