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尚被那骤然锐利如实质的目光刺得浑身一颤,捧着玉简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回溯久远记忆的艰涩:
“回禀前辈……此物,连同那引星盘残片,皆是我青家世代相传之物。”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微光,“家谱有载……约莫四千余年前,我青氏一族中,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先祖,名讳……正是青蚨子。”
“青蚨子?”胡龙象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这个名字被少年亲口道出,印证了他心中最惊人的猜想。
“是。”青田尚用力点头,额头渗出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先祖青蚨子,幼时便展露绝佳天赋,后拜入……拜入天蚕宗。”提及天蚕宗三字,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胡龙象那深不可测的青衫身影,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渺茫期盼。“家谱语焉不详,只道先祖在天蚕宗修行千年有余,终成元婴大道,威震一方。”
胡龙象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千年元婴!这与宗门记载的青蚨子前辈崛起轨迹隐隐相合。
青田尚的声音低沉下去,透着一股家族衰落后的苍凉:“先祖成就元婴后,似乎因修炼所需,或是念及故土,曾返回过家族一次。那次归乡……便是青家最鼎盛辉煌的顶点。”他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光彩,随即又被更深的黯淡淹没,“先祖留下了一些修真资源,用以扶持后辈。其中……便有这枚玉简和引星盘残片。家族曾视若拱璧,以为崛起的根基。”
他嘴角牵起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可惜……先祖留下的其他珍稀资源,早就在漫长的岁月里,被一代代不成器的子孙消耗殆尽,化为乌有。只余下这两件……无人能真正参透其用,也无法变卖换取资源的东西,才侥幸留存至今,成了……成了招致今日灭门之祸的由头!”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眼中再次燃起刻骨的恨意,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胡龙象的目光扫过青田尚手中那枚黯淡的玉简。无人能参透?是了,若非他修炼功法恰好契合青蚨子前辈的路子,以天蚕九变噬金天蚕版灵力引动,这玉简恐怕也只是一块顽石。至于那引星盘残片……其波动玄奥,却非他此刻所急。青蚨子前辈的遗物,尤其是这枚可能记载了其毕生心得的玉简,对他而言,其价值根本无法用灵石衡量!这是照亮他脚下这条凶险之路的、可能蕴藏着更多《补天饲凶录》之外秘辛的明灯!
他压下心头的灼热,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供奉青蚨子前辈之处,可还在?”
青田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悲哀,也有一种奇异的期待:“在!前辈请随我来!”他挣扎着站起,不顾浑身伤痛,踉跄着转身,引着胡龙象绕过血腥狼藉的前厅,穿过几重死寂的院落,走向青府深处。
一座独立的小院出现在眼前,与周遭的“新贵”浮华格格不入。院门斑驳,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同样古旧的木匾,刻着“慎远堂”三字,漆色剥落,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弃的萧索。青田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和朽木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光线昏暗,仅靠几盏残破的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勉强映照。正对门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先祖画像。画纸已然泛黄卷曲,画中人身着样式古拙的素色长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似穿透了漫长岁月凝视着来人。他负手而立,身侧虚空处,竟用极其精细的笔法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甲壳暗金、符文流转的奇异天蚕虚影!那凶戾而尊贵的气息,隔着画纸和数百年的时光,依旧扑面而来!
胡龙象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只天蚕虚影之上!噬金天蚕!画中形态细节,与他袖中凶虫一般无二!一股源自同道的、跨越时空的奇异共鸣,在他心湖中激荡起无声的涟漪。他体内虫巢中的噬金天蚕也传递出一丝更加清晰的躁动与……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微弱敬畏?
画像前的供桌积满厚灰,香炉倾倒,几块早已干裂发黑的果品散落一旁,显出长久无人祭拜的凄凉。唯有画像本身,虽旧,却保存尚算完整,显然是青家仅存的一点对辉煌过往的固执念想。
青田尚默默点燃了三支残香,插进满是香灰的破炉中,对着画像深深三拜,哽咽道:“不肖子孙青田尚,拜见青蚨子老祖。家门……家门不幸,遭逢大难……”后面的话,被压抑的悲泣堵在喉咙里。
胡龙象并未上香,他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目光缓缓扫过这供奉着宗门先辈遗像的荒芜祠堂。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弥漫。强大如元婴,其血脉后裔亦沦落至此,在修真界弱肉强食的法则下挣扎求生,直至被恶仆屠戮满门。这“慎远”二字,此刻听来充满了无情的讽刺。
“先祖当年归乡,曾短暂闭关。”青田尚拜祭完毕,抹去眼泪,指着祠堂侧面一扇紧闭的、布满蛛网的厚重石门,“就在那间‘归真室’内。据说先祖离去后,那石室便再无人能真正开启其内蕴的禁制,久而久之,也就彻底荒废了。”
胡龙象走到石门前。石质粗粝冰冷,刻着早已灵力消散、模糊不清的防护符文。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石门表面。指尖传来的是纯粹的、厚重的、属于石头的凉意。他尝试着将一缕精纯的金土灵力注入那些残破的符文脉络。
灵力如泥牛入海,石门上毫无反应,连一丝微光都未曾亮起。只有厚厚的灰尘簌簌落下。青蚨子前辈留下的禁制,显然早已随着时光流逝和灵脉断绝而彻底湮灭,或者……其核心并非在此处。这扇门后,如今恐怕只剩下一个空荡冰冷的石穴。
胡龙象收回了手,指尖沾染着陈年的尘埃。他沉默地站在石门前,仿佛在感受着那跨越数千年时光、最终消散于无形的最后一点余温。青田尚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位神秘前辈沉默的背影,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先祖留下的这荒凉遗迹,是否能抵得过那枚玉简的价值。
良久,胡龙象转过身,深潭般的目光重新落在青田尚那张布满血污、稚气未脱却写满倔强的脸上。河风穿过破败的祠堂,带来远处岳水河低沉的呜咽。
“青蚨子前辈,既出身你青家,又为我天蚕宗元婴巨擘。”胡龙象的声音打破了祠堂的死寂,平淡依旧,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你身为其血脉后裔,又有此渊源,为何不设法拜入天蚕宗?”
青田尚闻言,脸上瞬间血色褪尽,随即涌上浓重的苦涩与自嘲。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前辈明鉴……先祖之后,我青家确实也曾有数位先辈心慕先祖遗风,前赴后继,跋涉千山万水,试图拜入天蚕宗门下。”他顿了顿,肩膀微微塌下,透着一股深重的无力感,“然……除了青蚨子老祖惊才绝艳,冠绝一时,其后数代先辈……虽入宗门,却皆资质平平,碌碌无闻,终其一生,最高者不过筑基中期,大多在炼气境蹉跎岁月,最终黯然归家,或老死宗门之外……”
他抬起头,望着祠堂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家族气运,如同这岳水河,有潮涨,便有潮落。自那些先辈之后,青家一代不如一代。灵脉资源匮乏,后辈子弟中……再难出惊才绝艳之人。能勉强守住青螺集这点祖业,已属不易。到了我这一代……”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摊开自己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掌,“灵根……更是驳杂不堪。家族早已……熄了那份不切实际的念想。只求……只求能在这偏僻之地,平安度日罢了。”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又沉重地砸在祠堂冰冷的石地上,溅起无形的尘埃。那熄灭的,不仅仅是一个念头,而是一个家族挣扎了数千年后,终于认命的灰烬。
胡龙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修真界便是如此现实,血脉的光环只能照耀一时,最终决定命运的,终究是冰冷的灵根与实力。祠堂内只剩下青田尚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长明灯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片刻,胡龙象的目光扫过青田尚手中紧握的那枚泛黄玉简,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深潭般的沉寂。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晰:
“青蚨子前辈的玉简,于我参悟大道,价值不可估量。”
青田尚身体猛地一颤,抬头看向胡龙象,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混合着希冀与绝望的光芒。价值不可估量!这意味着……?
“此物,我收下了。”胡龙象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如同重锤敲在青田尚心上。
少年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捧着玉简的手无力地垂下。果然……价值不可估量,也意味着他这点微末修为和破落家族,根本拿不出等价的交换。灭门之仇已报,他还能奢求什么?一丝苦涩至极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漫上心头。
然而,胡龙象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