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眠峰灵虫苑深处,药圃灵气氤氲如雾,奇花异草吞吐霞光。张清源盘坐于一株形如虬龙、叶片闪烁着星辰般碎芒的古藤之下。他面容清癯,气息渊深似海,正是筑基后期圆满,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窥探金丹大道。然而此刻,这位灵虫苑的主事,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他面前,悬浮着三株灵药的虚影,栩栩如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压。
一株形似七叶灵芝,通体青翠欲滴,叶脉流淌着玉髓般的光泽——九转青玉莲。
一株藤蔓缠绕,顶端结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布满奇异螺旋纹路的漆黑果实——玄冥蕴神果。
一株则如燃烧的火焰,花瓣层层叠叠,核心一点金芒跳跃不定——焚心金焰花。
“百年……”张清源低语,指尖掠过那青玉莲的虚影,眼神复杂,“当年练气区深处偶遇,遇到只有在筑基区才会出现的几株灵药,只恨其年份未足,强行采摘亦是暴殄天物。如今虚天重开,此物当是吾结丹之引,不容有失。还有这玄冥果,可固我神魂根基,金焰花炼体……缺一不可。”
他身后数步外,王腾垂手侍立。这位筑基初期的灵虫苑执事,面容依旧如深潭古井,但是心中不由想起胡龙象身上的秘密和张清源的关系。
“王师弟,”张清源的声音将王腾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虚天殿在即,炼气区那几味灵药,关乎吾道途根本,不容有失。”
王腾立刻躬身:“师兄放心,灵虫苑上下,定当竭尽全力,助师兄觅得仙缘。”
张清源微微颔首,目光如炬:“练气区壁垒森严,非筑基可入。需得炼气期弟子代为采撷。然虚天殿内步步杀机,他宗弟子甚至天蚕宗其他峰弟子虎视眈眈。寻常弟子,进去不过是送死。虽然这几株药极为隐秘没有被其他人发现,但是也极为凶险,能准确到达那几处隐秘所在并采回灵药。需得心智、手段、修为、气运俱佳之人。”
他袍袖一拂,一道灵光打入旁边悬挂的玉璧。玉璧光华流转,显露出一列名字,正是蚕眠峰所有炼气七层以上弟子名录。胡龙象的名字赫然在列,紧跟着修为标注——炼气七层后期。
王腾的目光在那名字上停留了一瞬,冰冷刺骨。
“蚕眠峰内门弟子23人,记名弟子109人,杂役弟子521人,然炼气后期弟子只有23人。”张清源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炼气八层及以上者,共9人,强制报名。炼气七层者,共14人,自愿报名。半年后,开启选拔。”
“选拔之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腾,“万蛊窟。”
王腾心头微凛。万蛊窟,宗门豢养天地奇虫、毒物之凶地,步步杀机,亦暗藏锤炼肉身神魂之机缘。其凶名,筑基修士亦不敢轻忽。
“要求,”张清源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金铁交鸣,“深入万蛊窟第三层,取得一枚活着的‘天蚕幼虫’或者虫卵,方算合格。”
王腾瞳孔微缩。万蛊窟第三层。炼气圆满弟子入内,亦是九死一生。天蚕幼虫更是第三层霸主级妖虫“噬金天蚕”的幼体,稍有不慎便会被成年天蚕撕成碎片。
“王师弟,”张清源看向王腾,“选拔事宜,由你具体督办。报名即刻开始,名单及时报我。”
“遵命。”王腾躬身领命,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眸中翻涌的算计。
选拔令如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按在蚕眠峰所有炼气后期弟子心头。强制报名的炼气八层、九层弟子,或面色凝重,或眼神炽热。而炼气七层区域,则是一片压抑的死寂与犹豫的暗流。
胡龙象那间简陋的洞府内,眼神沉静得如同古井寒潭,倒映着桌上摇曳的烛火,也倒映着万蛊窟深处那噬人的黑暗与天蚕幼虫冰冷的复眼。
报名,以现在的实力,有噬毒玄蚁深入三层,取天蚕幼虫,探囊取物。
但是也得做更全面的准备。
夜色如墨。
蚕眠峰东麓偏僻小径上,一道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行。胡龙象换上了一身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刻意运转灵力,周身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阴寒毒气,将“虚弱”的表象彻底撕去,代之以一种生人勿近的凶戾。
峰底,远离宗门核心区域的边缘地带,几处天然石洞被改造成临时的“暗坊”。这里没有执法殿的巡查,只有最原始的规则——实力与眼力。洞内光线昏暗,仅靠几块发光的萤石照明,人影幢幢,气息混杂,低语声、讨价还价声、物品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弥漫着一种秘而不宣的紧张和贪婪。
胡龙象踏入其中最大的一个石洞,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游入浑浊的水潭。他刻意释放的阴寒毒气让附近几个气息驳杂的修士下意识地退开半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珠浑浊,如同蒙着一层灰翳。他的摊位上东西不多,几块颜色晦暗的矿石,几株散发着异味的药草,还有几枚灰扑扑、刻着模糊符文的玉简。
胡龙象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其中一枚玉简上。玉简灰白,材质普通,但上面刻着的“匿气”二字古篆,却透着一股内敛的玄奥。
“匿气诀?”胡龙象开口,声音经过灵力刻意扭曲,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
干瘦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瞥了胡龙象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毒气一眼,慢悠悠道:“道友好眼力。正宗匿气法门,修至小成,高你一个大境界者,若非刻意以神识探查,绝难察觉你的真实修为根底。”
“代价。”胡龙象言简意赅。
老头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慢条斯理:“三百下品灵石,或等值的淬体灵药、解毒奇物。”
干瘦老头再感受了下胡龙象的阴寒毒气,补充道:“此诀修炼不易,需大量‘清脉丹’辅助,以化解修炼时引动气血产生的‘燥煞’,但清脉丹服用过多,极易淤积丹毒,反噬自身,道友考虑清楚。”
干瘦老头只不过是外门弟子,修为现在才达到炼气期五层,此生修仙无望,见胡龙象身上的阴寒毒气,不敢欺骗,解释了匿气诀的缺点。
实际上,没有缺陷的匿气诀,哪里三百灵石能买到,三万灵石可能连见面的资格都没有。
胡龙象沉默。灵石他没有多少,淬体灵药更是稀缺,但是淤积丹毒他不怕。他有墨玉毒种,能吸收丹毒,反哺丹药的药效提升。
他缓缓探手入怀,实则从石蛹虫巢的储物空间内,取出一物。摊开掌心,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静静躺着。珠子通体漆黑,表面却流转着深邃的幽光,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暗金色星点在缓缓旋转、生灭。一股精纯、霸道却又诡异地被约束在方寸之间的阴寒毒力,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微微扭曲。这正是他以血煞功配合墨玉毒种,从虫尸煞气怨念中剥离、精炼出的毒珠,蕴含着剧毒,亦蕴含着精纯的能量。
老头浑浊的眼珠猛地一凝,死死盯住那颗毒珠,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感受到了那珠子内蕴的可怕力量与……价值。
“此物……”老头声音有些发干,“毒力精纯霸道,更蕴含一丝凶虫本源煞气,乃炼制阴毒法器、淬炼某些特殊毒功的绝佳材料。价值……远超三百灵石。”
胡龙象收回手掌,毒珠在他掌心缓缓转动,“换匿气诀,加你摊上那株‘腐骨草’。”
老头眼中精光连闪,贪婪与忌惮交织。腐骨草虽是剧毒之物,但在他这里价值并不算太高。这毒珠……他猛地一咬牙:“成交。”
一枚灰扑扑的玉简和那株散发着甜腥腐朽气息的暗紫色药草被推到胡龙象面前。胡龙象将毒珠丢过去,拿起玉简和腐骨草,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触,一股冰冷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识海,确认无误后,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就在他即将离开这个石洞时,另一个角落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直透灵魂的奇异波动。那波动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仿佛能无视耳膜,直接震荡神魂。胡龙象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循着波动望去。
一个面容蜡黄、气息平平的修士摊前,随意摆放着几件物品。引起胡龙象注意的,是一截惨白色的物件,约莫三寸长,非金非玉,形似某种生物的指骨,被打磨得异常光滑,顶端有几个细微的孔洞。那直透神魂的奇异波动,正是从这骨哨般的物件上散发出来。
这波动……胡龙象心念电转,瞬间与记忆深处满华老人遗物中那枚同样材质的骨哨重合。只是眼前这截,似乎更完整,散发的波动也更强、更邪异。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那蜡黄脸修士见有客上门,懒洋洋地抬眼。
“此物何用?”胡龙象指着那骨哨,声音依旧沙哑。
蜡黄脸修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友好眼力。此乃‘惊魂哨’,音波法器。吹动时无声无息,却能直击对手神魂,轻则心神恍惚,重则魂飞魄散。实乃阴人……咳咳,实乃克敌制胜的奇宝。可惜,只有半篇残损的祭炼催动法门相配,威力大打折扣。”他拿起旁边一枚同样灰扑扑、边缘破损的玉简晃了晃。
“代价。”胡龙象压下心绪。
蜡黄脸修士伸出两根手指:“音波法器本就罕见,直击神魂者更是凤毛麟角。两百下品灵石,法门附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