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图穷匕见(1 / 2)

听松居内,松涛的呜咽被灵木墙壁滤去了狂野,只剩下一种低沉、永无止境的嗡鸣。

阳梅芷站在水晶墙前,像个误闯仙境的污秽游魂。

她死死盯着镜中自己的地狱绘卷,手指痉挛般抬起,又在触碰到水晶壁前猛地缩回,死死攥住肮脏的斗篷边缘,指甲深陷掌心,才压下了翻涌的腥甜与恶心。

“笃笃。”轻缓的叩门声响起。

阳梅芷触电般抓起斗篷裹紧全身,兜帽严实拉下。“谁?”声音嘶哑警惕。

门无声滑开。出现的并非希思黎那暗紫的身影,而是一抹水绿色的清影。

侍女青萝端着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热气氤氲的白玉盅和一个同色小碟,碟中是几样精致的灵果点心,她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浅笑,眼神清澈,仿佛对那低垂兜帽下的秘密毫无所觉。

“阳仙子,”青萝的声音清脆如山涧清泉,在这松涛背景中格外熨帖,“希师叔吩咐,仙子初至,灵气沛然,恐引丹毒躁动,特让奴婢送来一盏‘雪魄凝神露’,佐以几样清心小点,可稍安神魂,舒缓不适。”她步履轻盈,如同松间飘落的叶片,将托盘轻轻放在起居厅的灵木小几上。

阳梅芷紧绷的身体并未放松,藏在斗篷里的目光警惕地扫过那盅散发着清凉寒气的玉露和精巧的点心。

血丹宗的东西?她本能地抗拒。

青萝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笑容不变,温言道:“仙子放心,此露乃峰顶寒潭水引松针朝露所凝,只加了少许宁神花蕊,非是丹药。奴婢在此侍奉多年,楼中贵客若有水土不服、心绪不宁,饮此露最是相宜。”她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动作自然地拿起玉盅旁的小勺,轻轻搅动,让那沁人心脾的寒香更浓郁地散发出来。

或许是那清香确实令人心神一静,或许是青萝温婉无害的姿态消解了一丝防备,更或许是脸上的剧痛和内心的绝望让阳梅芷渴望任何一点慰藉。她迟疑片刻,哑声道:“放下吧。”

青萝依言放下玉勺,并未立刻退去,反而在几步外的藤编蒲团上款款坐下,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仙子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奴婢。听松楼清寂,希师叔不常露面,日常琐事,皆由奴婢照料。”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阳梅芷紧裹的斗篷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奴婢虽修为低微,却也见过些世面。仙子所中之毒,毁人容貌,实乃世间女子最痛。奴婢斗胆揣测,仙子心中之苦,恐非外人所能道。”

这几句话,如同细针,精准地刺中了阳梅芷心底最深的脓疮。

连日来的恐惧、屈辱、绝望和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冰冷,在这看似同情的低语下,竟有了一丝宣泄的缝隙。她藏在兜帽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青萝捕捉到了这一丝松动,声音放得更柔更低,如同耳语:“奴婢听闻,赤阳真人乃仙子长亲,修为通天。那日真人雷霆之怒,亲赴血丹宗为仙子讨回公道,足见关切之深。”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赤阳真人“慈爱”的推崇,目光却透过低垂的眼帘,紧紧锁住阳梅芷斗篷下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长亲?”阳梅芷猛地抬起头,兜帽阴影下那双因痛苦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纯粹的茫然和更深的酸楚,“祖父……”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和被抛弃的冰冷,“他……他从未关注我的……未曾为我……”后面的话被骤然涌上的巨大失望和怨毒堵住,那日冰冷殿门隔绝的背影,再次狠狠撞进脑海。

青萝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恭谨和恰到好处的惊讶:“啊?真人竟未曾……?”她适时地收住了话头,仿佛意识到自己失言,微微垂首,“是奴婢多嘴了。想是真人自有深意。”她轻轻起身,“仙子请用凝神露,奴婢就在门外候着,有事唤一声即可。”说完,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松涛的低沉嗡鸣和那盅雪魄凝神露散发的丝丝寒气。阳梅芷盯着那盅露水,心中翻江倒海。

“笃笃。”轻缓的叩门声又响起。

阳梅芷触电般抓起斗篷裹紧全身,兜帽严严实实地拉下,只吝啬地露出一线紧绷的下颌。“谁?”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惊弓之鸟的警惕。

门无声滑开一线。希思黎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廊下的阴影里,暗紫袍服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紫晶般的眼眸穿透门缝,精准地落在她裹得密不透风的斗篷上。

“阳师妹,可还适应?”声音依旧是冰层下寒泉的流动,听不出丝毫情绪。

阳梅芷身体僵硬,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尚……尚可。”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希思黎并未踏入,目光缓缓扫过室内桌子上的红木托盘的几样精致的灵果点心,最终落回她身上。“丹毒蚀体,痛在肌骨,更蚀心神。”他平静地陈述,如同医者宣读病历,“引毒归元,非朝夕之功,亦非寻常丹药可及。需先固本,再徐徐图之。”

他袍袖微动,一只半尺长、通体乌黑、表面流转着水波般暗纹的玉盒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盒盖开启,一股奇异的药香弥漫开来,初闻似深山幽兰混着雪后松针的清冽,细嗅之下,却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某种活物血液的甜腥。

盒内铺着深紫色的绒布,托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丹丸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内里似有丝丝缕缕的乳白色雾气在缓缓盘旋游动,如同活物,丹丸表面,几道细若发丝、颜色极淡的暗红纹路交错,勾勒出一个微缩扭曲的虫形。

“此为‘血髓固元丹’,”希思黎指尖轻点丹丸,“取三百年份血玉髓为主药,佐以十七味珍稀灵草,经地肺阴火淬炼四十九日方成。其效霸道,可强固本源,抵御丹毒侵蚀,为后续引毒归元打下根基。”他指尖一弹,那枚琥珀丹丸便缓缓飘起,悬浮着,平稳地飞向阳梅芷,“每日卯时初刻,于庭院碧潭边青石上服下,引此地精纯灵气入体化开药力。不可间断,不可错时。”

丹丸悬停在阳梅芷面前,琥珀色的光泽在昏暗中幽幽闪烁,内里游走的白雾仿佛活物的呼吸,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钻入鼻腔,带着一种原始的、诱惑生命本能的悸动。

阳梅芷死死盯着那枚丹药,如同看着一条盘踞的毒蛇,恐惧在骨髓里尖叫,但脸上脓疮的刺痛和内心深处那点名为“复原”的微弱火星,最终压倒了所有。

她颤抖着伸出藏在斗篷里的手,那只手苍白枯瘦,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之前掐出的血痂。指尖触碰到丹丸,一股温润中带着诡异粘稠感的暖意瞬间传来。

“谢…谢希师兄。”她哑声道,迅速将丹丸攥入手心,仿佛怕它飞走,又怕它咬人。

希思黎的目光在她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紫眸深处无波无澜。“此丹效力猛烈,化开时或有灼痛,需忍耐。”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师妹之难,源起伪丹,伪丹之毒,血丹宗送丹的时候有告知,进入筑基期自然好转,难道阳师妹不知?另外赤阳真人雷霆之怒,亲赴血丹宗,血丹宗拿‘补天草’赔偿,足见其关切。顺便问下,真人取了‘补天草’用在何处?”

“补天草?”阳梅芷猛地抬起头,兜帽阴影下那双因痛苦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纯粹的茫然,“祖父……他拿走了补天草?”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他……他从不管我,我也不知”后面的话被骤然涌上的巨大酸楚和冰冷的失望堵在了喉咙里,那日冰冷殿门隔绝的背影,再次狠狠撞进脑海。

希思黎眼底深处那丝极细微的、属于猎手等待猎物触网的幽光,瞬间凝固,他沉默了一息。

“哦?”他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再无下文,宽大的暗紫袍袖无声拂过,人已如鬼魅般退入廊下更深的阴影,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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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

卯时初刻,天光未破,松涛沉吼。

阳梅芷裹紧斗篷,幽灵般出现在碧潭边青石上。

她摊开掌心,琥珀色的血髓固元丹在昏暗光线下幽幽闪烁。每一次服下这带来焚身剧痛的丹药,都是向那渺茫希望献祭的仪式。

剧痛如岩浆奔涌,焚烧四肢百骸,灵气入体如同滚油浇火,灼痛倍增,汗水与脓液混杂,狼狈不堪。

当她虚脱般挣扎着从青石上爬起,挪回听松居时,门口静静伫立的,往往不是希思黎冰冷的紫眸,而是那抹水绿色的清影。

青萝总是适时地出现,手中或捧着一套干净柔软的素色衣物,或端着一盆温度恰到好处的、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灵泉水。

她从不主动询问服药的过程如何痛苦,只是用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理解和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