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草生得并不高大,约莫尺许,茎干纤细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墨绿色,仿佛脆弱的琉璃。叶片细长如柳,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叶脉却是诡异的银白色,在图文描绘中闪烁着微光。最为奇特的是它的根须,图上描绘得如同无数纠缠的、细小的赤红色毒蛇,深深扎入漆黑如墨的土壤里。
图样旁,三个深褐近黑的古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警示意味:
融灵草
目光下移,紧随其后的描述文字,字字如针,狠狠刺入胡龙象死寂的心湖:
融灵草:生于至阴至秽、万毒淤积之地。根须赤红如血,吮剧毒瘴气为生。性霸烈绝伦,其毒入髓,可融万物灵性。修士血肉之躯触其根须汁液,轻则经脉崩毁,灵根溃散;重则血肉消融,神魂俱灭。乃修真界公认绝毒之物,非丹道巨擘、修为通玄者,万勿近之。
炮制之法(字迹异常凝重,反复涂抹修改):
欲取其融灵逆天之效,必先历三劫以脱其绝毒。
首劫:阴煞淬根。需寻九幽地脉阴煞穴眼,引地肺阴火,慢煅其根须七七四十九日,化去赤毒七分,根色转暗褐。
次劫:阳炎炼茎。取地心离火之精,或天雷余烬之纯阳,猛炼其茎叶三九二十七日,焚尽叶脉银毒,茎色转枯黄。
末劫:灵露化性。集晨曦未曦之百花灵露,佐以千年石钟乳心、深海冰魄精髓,调和浸润九九八十一日,中和残存戾气,药性方得驯服,其色转青碧,隐现灵光。
君臣佐使:
经三劫脱毒之融灵草(君),性虽驯,其力犹猛,非寻常辅药可制。
需佐以补根藤三寸(臣),此藤生于灵脉交汇福地,温和坚韧,有固本培源、弥合灵根创伤之奇效;
定魂紫芝一片(佐),镇压融灵时神魂剧痛,护持识海不溃;
化玉髓一滴(使),调和诸药,令药力如春雨润物,丝丝入扣。
主效:
此方所成灵丹,名曰逆灵丹。乃逆天改命之禁术。服之,如烈火焚身,万刃剐魂。其效霸绝,可强行熔炼修士驳杂灵根,化四灵、五灵之芜杂,提纯为三灵、双灵,乃至伪单灵根(注:伪单灵根者,根骨纯净犹胜天生,然终究后天逆夺造化,根基或有细微瑕疵,且过程凶险万分,十不存一。非身负血海深仇、绝境求生之大毅力、大机缘者,切莫妄试。)
警示:
融灵草炮制之法,繁复凶险,稍有不慎,前功尽弃,反受其噬。纵使功成,逆灵丹亦如刀尖舔蜜,九死一生。此道有干天和,夺造化,慎之。慎之。
融灵草。
熔炼驳杂灵根。
可成伪单灵根。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狂暴的雷霆,狠狠劈在胡龙象的神魂之上。他那张在黑暗中疤痕狰狞的脸,清晰地扭曲起来,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无法抑制的剧烈震颤。
四灵根。这如同跗骨之蛆的废资,这断绝他道途、将他死死钉在底层、沦为他人试毒工具的枷锁。原来……原来并非无解。这世间竟有如此逆天之物,能熔炼灵根。
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他死寂心湖的冰层。然而,这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玉简中那字字泣血的“三劫脱毒”、“君臣佐使”、“九死一生”的警示,浇得透心冰凉。
炮制之法繁复凶险如登天。所需材料无一不是稀世奇珍。九幽地脉阴煞穴眼?地心离火之精?天雷余烬?千年石钟乳?深海冰魄?还有那作为臣药的补根藤、佐药的定魂紫芝……哪一个不是传说中的宝物?哪一个不是需要泼天的机缘和实力才能获取?
更遑论那炼制过程本身的凶险,以及服用逆灵丹时“烈火焚身,万刃剐魂”的绝大痛苦。
希望,绝望。两种极致的情绪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胡龙象的心脏,疯狂噬咬。
他握着玉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手背上那些深紫色的疤痕似乎都要迸裂开来。
“哼。”胡龙象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强行压下躁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疤痕蜿蜒流下。
他死死盯着识海中那株根须如赤红毒蛇的融灵草图文,死寂的眼底,狂澜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疯狂。
灵根。这是他摆脱“丹材”命运、真正踏上修道巅峰、掌控自身最大的桎梏。融灵草,是唯一的钥匙,无论这钥匙藏在何等绝地,锁着何等凶险的牢笼,他都必须拿到。
炮制凶险?材料难寻?九死一生?
胡龙象布满疤痕的嘴角,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黑暗中,那弧度扭曲而狰狞,如同深渊裂开的一道缝隙。
他这条命,本就是从尸骸里爬出来的。他这身毒血,连蚀骨河鲀的本源都能共生。那融灵草的绝毒……对旁人而言是索命阎罗,对他这“先天毒体”而言,或许……或许正是墨玉毒种渴求的无上资粮?那繁复到令人绝望的“三劫脱毒”,对他是否……形同虚设?
一个胆大包天、近乎疯狂的想法,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全部心神——直接吞噬。以身为炉,以墨玉毒种为引,直接吞噬未经炮制的融灵草。借其霸绝毒力,熔炼自身芜杂灵根。
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玉简中的警示绝非虚言,“血肉消融,神魂俱灭”。这完全是在赌命,赌墨玉毒种吞噬万毒的极限。
然而,另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理智又在疯狂计算:血丹宗,以丹立宗。钻研天下奇丹。他们庞大的药园里……会不会……就种植着这至阴至秽而生的融灵草?
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搏动,牵扯着后腰深处那根无形毒刺的灼痛,胡龙象缓缓闭上眼,将玉简从额头移开,紧紧攥在掌心,那枯涩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需要知道血丹宗药园的所在,他需要确认,那里是否有融灵草。在此之前,这枚遗落的《灵草经》,就是他最大的依仗。必须烂熟于心。
接下来的日子,胡龙象的生活被切割成三个部分,如同在刀尖上精确行走的仪式。
辰时的试丹台,依旧是炼狱的入口。分发的丹丸越来越诡异,药力一次比一次霸烈。赤红如岩浆、吞下仿佛脏腑都在燃烧的“焚心丹”;漆黑如墨、散发恶臭、入腹便化作无数细小冰针疯狂穿刺经脉的“玄阴透骨散”;甚至还有一枚布满诡异孔洞、不断渗出粘稠绿液的活体“腐髓蛊”……每一次,都是将身体与神魂推向毁灭边缘的酷刑。
胡龙象面无表情地承受着。剧毒入体的刹那,墨玉毒种便爆发出强大的吸力,贪婪地吞噬着这些狂暴的“养分”。反哺出的能量更加精纯磅礴,推动着练气四层的修为稳步巩固,向着更深处迈进。外表上,那些新添的毒痕颜色更深,如同烙印,但《木息生机法》的运转也越发纯熟。乙木青华之气丝丝缕缕,如同最灵巧的织工,修复着毒火肆虐后的细微创伤。曾经流脓溃烂、肿胀如鼓的恐怖景象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遍布深色疤痕、却异常坚韧的体魄,如同反复捶打淬火后的精铁。
他沉默地来,沉默地去,像一具被毒火锻造得更加趁手的工具,连李天赐那死寂眼眸深处日益增长的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也视若无睹。
试丹结束后的时间,则完全被那枚灰白玉简占据。石窟深处,他盘膝枯坐,心神沉入《灵草经》浩瀚的草木世界。不再仅仅是融灵草,他将整部经卷的内容,如同饥渴的沙漠旅人吮吸甘泉,疯狂地烙印进自己的识海。每一种毒草的性状、伴生环境、毒性发作的征兆;每一种灵药的采摘手法、保存禁忌、药性相生相克;乃至那些偏僻角落记载的、对某种毒物有特殊吸引或克制作用的伴生矿物、妖兽习性……事无巨细,强行记忆。
而当他拖着被丹毒和记忆双重折磨后疲惫不堪的躯壳,在试丹峰“允许”的范围内蹒跚行走时,他的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巨大的兜帽下,那双死寂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他观察那些运送药渣、倾倒污物的杂役弟子麻木的路线;他倾听守卫在通往更高区域栈道口、那些身着更精良暗红皮甲的内门弟子偶尔的交谈碎片;他分辨着空气中飘来的、极其细微的各种药气——廉价回气散的土腥、劣质止血膏的刺鼻、某些毒丹逸散的甜腻腥臭……以及,在某个风向特定的清晨或黄昏,从试丹峰更高处、被守卫森严的云雾深处,随风飘来的一缕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馥郁的草木混合气息。那气息中,似乎隐约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令人神魂本能悸动的阴秽与霸道,与《灵草经》中描述的某些至毒之物隐隐呼应。
他的脚步,有意无意地靠近那些守卫区域。每一次,都被冰冷的目光和隐含灵压的呵斥逼退。但他记住了那些守卫换岗的间隙,记住了哪片区域的毒雾相对稀薄,记住了哪处嶙峋山石的阴影能提供短暂的遮蔽。
日子在剧痛、记忆与冰冷的观察中流逝,如同毒液滴穿岩石。练气四层的灵力在气血丹和毒种反哺下日益浑厚,《木息生机法》的运转也越发圆融,丝丝清凉生机在坚韧的经脉中流淌,修复着日积月累的暗伤。墨玉毒种在吞噬了无数新的丹毒后,那幽邃的墨色似乎更加内敛沉凝,边缘流转的微光带上了金属般的冷硬质感。